陶哲轩谈伊夫·梅耶的小波:从纯数学到信号处理
摘要
小波怎样把纯数学与日常技术联系起来?陶哲轩以 2017 年阿贝尔奖得主伊夫·梅耶的工作为线索,从准晶与流体力学讲到数字信号的表示,说明小波如何兼顾整体结构与局部细节,并通过稀疏表示服务于图像压缩、去噪、计算机图像和压缩感知。随后的对谈进一步讨论了理论框架的作用、跨学科交流、缩短 MRI 扫描时间的研究,以及数学学生如何培养提问、尝试与长期探索的能力。
概述
这场演讲与对谈来自 2017 年在挪威奥斯陆举行的阿贝尔奖 afterMath 活动。前半场,陶哲轩介绍梅耶横跨纯数学与应用数学的贡献,并借助声音、图像和视频等例子,解释空间表示、傅里叶表示与小波表示各自擅长处理什么。后半场,主持人 Eldrid Borgan 与他讨论数学如何通过抽象获得广泛应用,以及研究者在合作、职业选择和日常工作中面对的问题。
梅耶的重要贡献之一,是与斯特凡·马拉共同发展多分辨率分析,为构造和设计不同的小波提供系统框架。陶哲轩也分享了自己与埃马纽埃尔·坎代斯在压缩感知上的研究,以及在困难问题上保持进展的具体做法。
演讲:伊夫·梅耶与小波
开场
陶哲轩: 非常感谢。谢谢你,Eldrid。我想,我很庆幸自己不会挪威语。
好,接下来我来介绍伊夫·梅耶的一些工作。刚才大家已经听到了一些介绍。他最著名的当然是关于小波的研究,不过我也会简要谈谈他的其他工作。他既研究纯数学,也研究应用数学,是少数在这两个领域都做出过奠基性贡献的数学家之一。我想,对他来说,这两者其实就是同一门学问。
例如,他早期的一项工作,就是描述我们如今所说的准晶体。当时,梅耶研究的是数论中一些纯理论的问题。
梅耶集与准晶体
陶哲轩: 他在研究一类特殊的数,叫作皮索数。黄金比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发现,这些数与某些特殊的点集密切相关,我们现在把这些点集叫作梅耶集。
看这里,有一条直线,线上的这些绿色点构成了一个梅耶集。它们几乎是规则排列的,几乎具有周期性。它们会重复出现,不过,周期集是以相等的间距有规律地重复;而这个点集虽然也会重复,间距却并不相等。比如,这里先是一个小间隔,然后是一个大间隔,再是一个小间隔、一个大间隔。它在重复,可又没有完全重复:这里多出了一个大间隔,然后又是一个小间隔、一个大间隔。所以,它重复着,又不完全重复。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图案。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准周期点集。它不完全具有周期性,却拥有周期集的许多性质。
这里是一个二维准周期点集的例子。你同样能看到一些图案,比如这里的这个小圆圈,到了那边又差不多出现了一次。接着隔开一段距离,又出现一次,再隔开一段距离。它并不是完全有规律地重复,不过,重复出现的次数仍然相当多。梅耶描述了这些点集,找到了一种能够描述所有这些点集的方法。
尽管这些点集并不具有周期性,他却证明,它们总是来源于更高维空间中的一个周期集。例如,这个绿色的点集没有周期性,但它来自这个黑色的点集。这里的黑色二维点集是周期性的,会有规律地重复。
对,它是一个格。你可以把这个格限制在一条带状区域里,也就是说,只看这两条虚线之间的黑点,然后把它们投影到这里的这条直线上。这样就能得到绿色的点集。所以,这个准周期点集实际上可以由二维空间中的周期集构造出来。我想,旁边这个二维点集则可以由五维空间中的周期集构造出来。不过,我就不在这里展示了。
梅耶的工作完全是理论性的,但大约十年之后,一些化学家在自然界中发现了恰好具有这种结构的物质排列,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准晶体。事实上,发现它们的化学家丹·谢赫特曼,正是因为在现实世界中发现了这些准晶体而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
流体力学
陶哲轩: 梅耶研究过、并作出过重要贡献的另一个领域,是流体力学。它研究诸如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这样的方程,这些方程支配着水、空气和其他重要流体的运动。它们对于天气预报、模拟飞机周围的气流等问题都非常重要,但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在数值计算中,都很难求解。
这些方程的一个根本难题是,流体会产生湍流。一开始,流体可能十分平静、十分稳定,可当你按照这些方程推进计算时,在某些情况下,流体就会开始旋转,形成各种复杂的结构。这些结构不断向更精细的尺度发展,于是,求解这些方程,甚至对它们进行建模,都会变得困难。
不过,梅耶给出了一些方法,让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仍能继续求解。事实上,这些方法就用到了他的小波,也就是我们现在要谈的内容。
好,下面来说小波。大家刚才已经看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小波,那其实就叫作梅耶小波。这里也有一张图。
什么是小波?
陶哲轩: 小波是现代信号处理中的一种基础工具。信号处理,就是研究如何处理数字数据的科学。如今,数字数据无处不在。只要你用手机、电脑或者互联网,就在处理数字数据。
数字数据有各种不同的形式、形状和大小。但对数学家来说,很多不同类型的数据都可以用同一套数学来处理。
例如,声音,也就是声波,可以看成一维数据。这一维就是时间:每一个时刻,声音都有一个振幅。把它画出来,就得到一个一维函数。这就是一份数字数据,一段声波。
另一种数字数据是图像,比如这张奥斯陆某座博物馆的图片。你可以把它看成二维数据:两个维度是 x 和 y,也就是宽度和高度。图像中的每个点(x,y)都有某种颜色或亮度,因此,这就是一个二元函数。这是从数学上理解二维图像的一种方式。
还有三维数据,比如视频。视频看起来是平面的,但对数学家来说,它实际上是三维数据,因为除了 x 和 y 这两个空间维度,还有一个时间维度。所以,你完全可以把视频看成一个三维的数据阵列。
这些数据的类型很不一样,但都可以用小波来分析。
在以数字方式处理数据时,首先要做的是表示数据。你得想办法把数据存进电脑。通常的做法,是把数据拆成一些简单的组成部分,再分别存储。实现这一点的方法有很多,每种方法都有各自的优点和缺点。
计算机如何表示数据
陶哲轩: 最简单、最直接的存储方式,叫作空间表示。你只需要把图像或手头的其他数据,拆成空间或时间上的一个个点,再把每个点分别存储下来。
例如,这里的这张图像可以拆成许多个点,也就是像素。每个像素只有一种颜色,你把每个像素的颜色存下来,就得到了这张图像的位图。这是一种存储数据的方法,对于查看、理解图像中非常精细的结构很有用。
但它在呈现较大的、大尺度的结构方面就很糟糕。如果电脑只看到这样一张图像,要把它处理出来,并看出这是一只鹿,是很困难的。
此外,这种图像也很占存储空间。像这样一张图像,可能有一兆字节,是一张百万像素的图像,需要存储一百万个像素。如今这并不算很多,但如果你有大量图片,想同时处理它们,速度就可能相当慢。
傅里叶表示
陶哲轩: 与空间表示处在另一个极端的,是傅里叶表示。刚才大家已经听人讲过,也听人唱过它了。
傅里叶分析这套数学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它让我们可以把任何信号,比如这里这个一维信号,表示成一个或多个傅里叶模态的叠加,也就是三角学中那些正弦波和余弦波。
每个信号都有这样的分解。对于理解大尺度结构来说,这是一种很好的分解方法,与空间表示正好相反。例如,你有一组时间序列,其中存在季节性变化,像是夏天较暖、冬天较冷之类的规律,用傅里叶变换就很容易看出来。
但在另一个极端,它对于精细尺度结构的识别就很差。空间表示擅长呈现精细结构,却不擅长大尺度结构;傅里叶变换则反过来,很擅长描述大尺度行为,却不能很好地捕捉小尺度行为。而且,它的存储效率也很低。还是拿那只鹿来说,如果你对它做傅里叶变换,仍然需要一百万个不同的系数。
小波:兼得两者之长
陶哲轩: 小波是一项了不起的发明,可以说兼得两者之长:既有空间表示的优点,也有傅里叶表示的优点。它是由梅耶和其他几位研究者发展出来的。
这里有一个信号,可能是一段地震记录,也可能是某个人做了个后空翻。你可以像这样,把它拆成傅里叶模态,也就是这些正弦形的波;也可以使用小波变换,把同一个信号拆成这些叫作小波的东西。
小波的样子就是这样。它们也会振荡,和傅里叶模态有些相似,但不会无休止地振荡下去,只会在某一段时间内振荡。有的小波持续时间很短,有的持续时间很长,但它们都是小波。
梅耶和斯特凡·马拉发展出了一种小波变换,可以把任何信号表示成这些小波的叠加。从这一点上看,它与傅里叶变换非常相似,但在许多方面,它是一种更好的表示。
如果使用傅里叶表示,要精确表示这个信号,就需要无穷多个傅里叶波。你可以只取其中最大的几个傅里叶模态,比如像这里一样取最大的七个,来近似表示原信号,再把信号重建出来。
不过,这里重建出来的信号并不完美:原本尖锐的边缘变圆了,还出现了一些原始信号中并不存在的振荡伪影。所以,这样的重建效果不算好。
如果对小波变换做同样的处理,对边缘的保留就会好得多。这里这些尖峰处的形态仍然十分准确,外侧边缘附近的振荡伪影也更少。
稀疏表示
陶哲轩: 小波最重要、也让它变得非常实用的一个性质,叫作稀疏表示。
这里是另一张图片,旧金山的金门大桥。这张图可能有十万个像素。你看,图中没有黑色的部分,每个像素都有自己的颜色。因此,如果想画出这张图,就需要每一个像素。如果扔掉一半的像素,图像里就会留下许多空洞,这可不是你想要的。所以,空间表示并不是一种很稀疏的表示。
不过,我们可以用小波变换来转换这张图。这里我用的是哈尔小波变换。
你可以把图像分解成许许多多的小波,我在这里把它们排列了出来。准确地说,你在这张图里看不到小波本身,但这里的每个点,都对应着一个可以放到原图上的小波。
这边都是尺度非常精细的小波,它们很窄,捕捉的是图像中非常精细的变化,比如这些缆索,或者这里的一些细节。这些图表示的就是这样的信息。
然后还有中等尺度的部分。我想,这些表示的是图像中偏竖直方向的变化,这些捕捉的则是偏水平方向的变化。这里还有一些中等尺度的特征,以及一些较粗尺度的特征,分别由不同的小波来捕捉。
与原始图像相比,你会注意到,变换后的这张图里有大量的黑色。这就是关键:这里的大部分小波系数基本上都是零,或者接近零。真正具有显著大小的系数,可能只有百分之十。
这意味着,你已经把信号压缩了。描述这张图像,不再需要十万个数。十万个数里,真正重要的可能只有一万个。因此,只要找出最重要的一万个小波,就已经可以很好地描述这张图像。
这就是稀疏表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如今小波几乎无处不在。有些地方直接使用小波,有些则使用后来发明、以小波为基础的变体。今天,信号处理中的许多应用都会使用某种类似小波的东西。
应用:JPEG 2000、去噪与计算机生成图像
陶哲轩: 比如图像压缩。如果你想把一张很大的位图变小,以便存到手机上,或者发给朋友,就可以把它压缩成各种压缩格式。大家可能听说过 GIF 或 JPEG。还有一种格式叫作 JPEG 2000,它完全以梅耶及其合作者发展出来的小波变换为基础。
你也可以用小波去噪。一张图像可能有许多伪影,比如噪声、划痕,或者别的什么。借助小波,你可以把图像中好的部分,也就是有用的信号,与各种噪声分离开来。这就叫去噪。你可以清理信号,或者增强信号。
还可以检测边缘,比如指纹的边缘。刚才我们其实已经看到了,小波非常擅长做这件事。这里这两种特殊的二维小波,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你还可以求解微分方程。我刚才提到了流体方程,也就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描述黑洞的相对论方程,同样可以利用小波进行数值求解。
如今,大量的计算机生成图像,也就是 CGI,都用到了小波的稀疏表示性质。对于 CGI 中任何同时具有大尺度和精细尺度结构的物体,使用小波或类似小波的方法来建模,通常都是个好主意,尤其当物体包含许多曲线和曲面的时候。
压缩感知与更快的磁共振成像
陶哲轩: 一个比较新的进展,是我本人也参与过的压缩感知。它利用这种稀疏表示,让测量变得高效得多。
例如,你要用磁共振成像来拍摄人体。传统上,如果想用某种类似傅里叶变换的方法进行完整采样——实际上,它更像是 X 射线变换——可能需要好几分钟才能得到一幅不错的扫描图像。
但现在,我们有了利用小波和稀疏表示的方法,可能只需要对人体扫描十秒或二十秒,仍然能得到非常好的图像。这确实带来了很好的医学应用,此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应用。不过,我想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哦,不,不,还有最后一点,还有最后一点。我还剩最后一张幻灯片。抱歉,我忘了提一件事。
梅耶的理论框架:多分辨率分析
陶哲轩: 那么,梅耶在这些工作中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梅耶并不算是最早发明小波的人,但他为小波提供了一套系统的理论描述,解释小波是什么、如何找到它们,以及如何设计它们。
如果你想要一个以某种方式发挥作用的小波,比如一个非常简单的小波,像这里这个哈尔小波;或者,你想要一个非常光滑的小波,像这个梅耶小波;又或者,你想尝试其他种类的小波,该怎么办?
梅耶和他的合作者马拉建立了一个叫作多分辨率分析的框架,可以用来生成各种各样的小波。不同的应用需要不同的小波,来完成不同的事情。
在梅耶的工作之前,小波这种工具只有一些专家用来完成某些特定任务,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方法究竟有多大的普适性。但在梅耶之后,人们意识到,小波几乎可以用在任何地方:只要有值得处理的信号,就值得试一试。
好,现在我真的讲完了。谢谢大家。
对谈:为什么理论很重要
主持人: 谢谢你精彩的介绍。至少我觉得自己现在多懂了一点。那么,建立这样的理论框架,为什么这么重要?
陶哲轩: 我在最后简短地提到了这一点。在这之前,已经有人在使用小波了。比如,一些研究地震数据的地球物理学家,发明了一种为特定问题量身定做的小波变换,比现在的小波变换稍微复杂一些。他们通过实验发现,这种方法对存储和分析数据非常有用,却并不真正知道它为什么有效。
这只是他们尝试过的一种方法,结果还不错。但他们不知道,它是不是地震数据特有的现象,是不是只有地球物理学家能用,做计算机生成图像或研究流体的人就用不了。
可是一旦有了一个非常抽象、非常一般的数学框架,其他人就会意识到,自己也可以使用它。这正是数学的作用:把现实世界中的某个东西抽象出来。一旦完成了抽象,它就能以许多出人意料的方式被重新使用。
与其他领域的人交流
主持人: 梅耶似乎并不害怕与其他领域的人交谈。你觉得,这对他的小波研究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陶哲轩: 我认为,这对他非常重要。那确实是一次幸运的机缘。你刚才用挪威语讲到,他偶然与物理学家阿莱克斯·格罗斯曼聊起了小波。我想,他就是保持着开放的心态,乐于与人交流,也乐于发现事物之间的联系。这真的是一种很了不起的天赋。
主持人: 你提到,自己也曾在研究中利用小波来改进磁共振成像。能再具体解释一下吗?这也是以梅耶的工作为基础的吗?
陶哲轩自己的研究:缩短磁共振扫描时间
陶哲轩: 是的。这项工作大约是在二十年之后发生的。我的一位合作者埃马纽埃尔·坎代斯,在本科阶段曾经就是伊夫·梅耶的学生。他当时在研究磁共振成像中所谓的“部分重建问题”。
正如我刚才所说,磁共振机器可能需要花上几分钟,才能完成获得一幅很好图像所需的全部测量。
主持人: 比如说,我进入磁共振机器,要拍一张肺部的图像。
陶哲轩: 对。
主持人: 然后机器就进行测量,是吗?
陶哲轩: 对。它测量的,我想可能是中子散射之类的东西吧。我并不了解其中的物理原理。
主持人: 总之,你会接收到返回的信号。
陶哲轩: 是的。而且它必须从许多不同方向进行许多次不同的测量。这有点像是在对你的身体做傅里叶变换。并不完全是,但有点类似。然后它再把数据重建出来。
不过,它需要进行大量测量。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你想要一幅十万像素的图像,就需要做十万次测量,对吧?所以这就要花上几分钟。
主持人: 而我有幽闭恐惧症,所以我很不喜欢待在磁共振扫描仪里。
陶哲轩: 所以这很重要。比如,做磁共振的时候,你必须保持身体非常静止。如果是个小孩子,还不懂得怎样保持不动,这就可能成为一个很大的问题。有时候,人们不得不给孩子用药,让他们能够保持不动。
主持人: 我也是。我也得吃药。
陶哲轩: 对。所以,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取得图像,确实有医学上的重要意义。但扫描时间缩短,得到的数据也会变少。标准的傅里叶重建方法,在只有部分数据时,无法把图像重建出来。
然而,由于二十年前已经建立了小波理论,我们知道,一幅十万像素的图像,实际上可能只需要一万个小波系数,就足以描述其中的数据。
所以,原则上,你只需要进行一万次测量,就能得到这幅图像。剩下的问题只是:怎样才能利用磁共振机器,真正获得我们所需的那一万次测量?这就是我们的贡献。
主持人: 那么,在你们完成这项工作之后,患者在磁共振扫描仪里待的时间,大概能缩短到多少?
陶哲轩: 现在,十到二十秒就能得到一幅还不错的图像。当然,它的分辨率未必是最好的,但也许已经足以看出一些癌细胞之类的东西。
主持人: 你的大部分研究,并不像磁共振这个例子一样属于应用研究,对吗?
陶哲轩: 这几乎是我唯一做过的应用研究。
主持人: 你更多从事的是纯数学研究。
数学变了吗?
主持人: 那么,在2017年的今天,一个人只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还可能成为伟大的数学家吗?还是说,数学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
陶哲轩: 数学确实发生了变化。它变得更加注重合作,也更加跨学科。现在,越来越多的研究是在数学的两个领域之间展开,或者是在数学与其他学科之间展开,比如计算机科学、物理学等等。
不过,仍然有一些专家,几乎只在一个领域里工作,并成为那个领域真正的专家。事实上,许多获奖者都是如此。比如安德鲁·怀尔斯,他就是数论某个领域里一位造诣非常深的专家。
我觉得,这其实非常好:我们既有专精于一个领域、钻研得极深的数学家,也有像梅耶这样涉猎广泛、能够看见不同领域之间联系的数学家。数学中一些最出色的进展,正是来自这两类人的合作:一类人在某个领域里研究得非常深入,另一类人则能把这些工作与另一个领域联系起来。
主持人: 那你自己呢?
陶哲轩: 我很广,但不深。我非常喜欢把一个领域里的想法拿过来,看看它们能在另一个领域里发挥什么作用。
主持人: 不过,你所说的不同领域,应该不一定总是非常偏应用的领域,也可能是数学内部的不同领域?
陶哲轩: 当然。数学已经变得极其庞大。即便我们是数学家,也只理解其中的一小部分、某一块内容。所以,我们会与精通其他部分的数学家交流。
主持人: 那么,数学是不是已经变得让人更难在不合作的情况下成为伟大的数学家?我是说,现在的问题是不是比过去更难了?
陶哲轩: 问题当然变得更难了。许多唾手可得的果实已经被摘走了。但另一方面,我们做数学的本领也强得多了,拥有的工具也多得多。而且,现在学习新的数学知识,其实比过去容易得多。我们有互联网。甚至维基百科都非常有用。
过去,如果你不在研究某个领域的那十来所大学里,可能就根本无法跟上那个领域的最新进展。但现在,你可以追踪讲座和论文,甚至可以去维基百科查阅相关内容。
主持人: 所以,与过去相比,它变得更加民主化了?
陶哲轩: 我想是的。
主持人: 也更加注重合作了。今天现场有一些数学专业的学生,你有什么建议想给他们吗?
给数学学生的建议:不停地问为什么,动手摆弄数学
陶哲轩: 实际上,我的博客上有几页谈建议的博文。不过,让我想想……我觉得,做数学时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始终不停地提问。
本科上课的时候,知识常常是这样呈现的:“我们这么做,是因为高斯就是这么做的。”或者:“因为我说要这么做。”但你必须问自己: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这里要用加号来定义?如果换成减号,会发生什么?如果我这么做,又会怎样?你必须不断地摆弄数学,才能真正理解它。
主持人: 你说“摆弄”的时候,我有工程学背景,会觉得你是在说一台机器。数学要怎么摆弄呢?
陶哲轩: 比如,一个引理会有一些假设和一个结论,就像输入和输出。于是你可以问:如果我去掉这个输入,会发生什么?如果我去掉这个假设,还能得到那个结论吗?如果我想要的是另一个结论呢?或者,如果我用负数代替正数,会怎样?
你可以用许许多多的方法,试着改变一个数学命题。当然,通常你这么一改,它就坏了。这跟你摆弄机器时的情况一样。
主持人: 是的。
陶哲轩: 但通过观察它是怎么坏的,以及尝试怎样把它修好,你就能学到很多东西。等你这样玩过一阵子,再去听关于这个数学对象的讲座,就会产生强得多的共鸣。
数学家的职业选择
主持人: 那么,职业选择方面呢?比如今天在场的 Magnus,博士阶段做的是非常纯粹的数学,现在却在从事遗传学研究。另一些人也许想继续深造,攻读数学博士,甚至成为研究人员。他们该怎样选择?应该考虑些什么?
陶哲轩: 从很多方面来说,现在数学博士的职业选择比过去多得多,这是件很美好的事。学术界如今只是众多去向中的一小部分。
尤其是数据科学、大数据这些领域,现在有非常多的行业都需要能够处理这些信号的人。
实际上,还有很多公司的研发部门会雇用数学博士。他们看中的,与其说是这些人学过的某项具体数学知识,不如说是他们理解高度抽象问题的能力,以及像刚才说的那样去尝试、去摆弄的能力:理解怎样把一个问题简化到可以求解的程度,等等。许多这样的技能,在学术界之外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主持人: 不过,你也告诉过我,如果想选择学术道路,你会提醒自己的博士生:他们必须习惯,到了这个层次,事情往往不会进展得那么快。
陶哲轩: 是的。与本科教育相比,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本科数学课会给你布置作业,给你一些能够解出来的问题。拿到一道作业题时,你知道,利用上周刚学过的方法,应该能在半小时或者一小时内做出来。期末考试也差不多:用已经学过的方法,花上几个小时就应该能完成。
但研究问题有时无法用你已经学过的方法解决。你必须去寻找新的方法,要么从已有文献中寻找,要么试着自己发明。有时候,一个问题甚至还没有到能够被解决的时候,因为所需的方法还不存在。
它需要的不是一两个小时,而可能是几个月。
数学家每天到底在做什么?
主持人: 那么,作为数学家,你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我实在有点难以想象。就拿你自己来说,一连这么多天好像都没发生什么的时候,你怎样保持自己的热情?
陶哲轩: 首先,你并不是只做研究。你还得教课,处理行政事务,阅读,以及摆弄一些小一点的问题。
你最早学会的一项本领就是:如果一个问题非常难,就把它拆成更小的部分。试试特殊情形。也许某个情形已经有人解决了,但你可以尝试用另一种方法再做一遍。
所以,你总是能够取得进展。它看上去未必像是进展,但理解会在表面之下逐渐积累,就像一座冰山。
等到你对一个问题的理解积累得足够多,有时突然就能一下子看清所有东西。你会想:“哦,我只要这样做就好了。把这个顺序换一下……”然后,一切忽然都吻合了。接着你就会说:“我怎么没早点想到?原来这么简单!”
主持人: 听起来真好。
陶哲轩: 是的,那种感觉很好。
主持人: 所以,你真的需要享受这种日复一日摸索、尝试的过程。
陶哲轩: 我想是的。
数学的未来
主持人: 你怎么看数学这个领域的未来?具体一点说,比如小波这件事,它还在继续向前发展吗?它会带来什么?
陶哲轩: 小波本身现在当然已经是一套非常标准、发展得很成熟的理论了。但建立在小波之上的一些东西,比如压缩感知,仍然非常活跃。
这个领域一直在变化,与其他科学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多。比如,现在数学与生物学有了许多联系,而在十年、二十年前,还没有这样的情况。我认为,这会成为未来研究的一个很有前景的方向。
主持人: 非常感谢你。谢谢你今晚来到这里,和我们相聚。
基本信息
- 原题:Terence Tao on Yves Meyer's wavelets – The Abel Prize 2017
- 演讲者:陶哲轩(Terence Tao)
- 主持人:Eldrid Borgan
- 主题人物:伊夫·梅耶(Yves Meyer),2017 年阿贝尔奖得主
- 活动:afterMath,2017 年阿贝尔奖系列活动
- 地点:挪威奥斯陆文学之家(House of Literature)
- 视频频道:The Abel Prize
- 视频发布:2026 年 10 月 1 日
- 时长:30 分 16 秒;演讲后对谈从 17 分 23 秒开始
- 原视频:Terence Tao on Yves Meyer's wavelets
- 另一场相近主题演讲:幻灯片较清晰的版本
- 相关资料:阿贝尔奖官网的梅耶介绍;《The Abel Prize 2013–2017》活动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