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轩:AI 与科学的核心悖论
本篇为 Big Think Clips 视频《The paradox at the heart of AI and science》的全文中文翻译。演讲者为陶哲轩,原视频发布于 2026 年 9 月 3 日。正文清除了时间戳、音乐提示与口语重复,按语意分段;节目宣传口播完整保留于文末。
访谈全文
科学探索中的路程,也有价值
我以前打过一个比方:科学有点像徒步。你听说远处有一处很有意思、很漂亮的瀑布,于是决定和几个朋友一起去找。不过,你得画出路线图。途中,你可能会迷一阵子路,但也许就在迷路的时候,发现了别的有趣的东西,于是把它记下来。去这处瀑布的路上,你又看见远处有一处更加壮观的瀑布。你暂时到不了那里,但也许以后的徒步者能找到一条通往那里的路。
所以,抵达目标有一个完整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本身也很有价值。但这些 AI 工具可能像直升机一样,直接把你送到瀑布前。你看过瀑布,再飞回来,却完全没有学到怎样走到那里。除了你明确要求看的那样东西,你也许看不到任何其他有趣的现象。
因此,尽管严格来说,你达成目标的效率高得多,却也可能失去了一些东西。
我叫陶哲轩,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数学教授。我的新书 Six Math Essentials 即将出版。
AI 如何从此改变数学与科学
几个世纪以来,科学和数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传统上,科学有两种主要范式:理论与实验。你会提出一种理论,比如开普勒提出行星如何运动的理论,或牛顿提出引力理论。然后,你做实验,观察会发生什么,得到实验数据,再看理论与实验是否吻合。
数学有些不同,因为它几乎完全是理论性的。纯数学中要做的实验非常少,但也有一些例子。一个著名的例子是,高斯计算了前十万个素数,并利用这组数据作出预测,预言了我们今天所说的素数定理。不过,理论与实验是科学的两种主要形式。
后来,模拟出现了,你不必真的开展一项规模庞大、耗资不菲的实验。有时,你可以在超级计算机中模拟一场飓风,而不是在现实中进行。再后来,大数据出现了。你不再只是做少量实验,试图证实或否定某个具体理论,而是可以拿来兆字节乃至拍字节级别的数据,尝试识别其中的模式,从海量数据集中提炼规律。这是一种较新的科学研究方式。
而现在,所有这些科学研究方式都在发生变化,因为我们又有了 AI 的帮助。过去,每一种方式都必须由人类科学家来完成。你得有人做实验、进行理论计算、运行模拟,或者检查数据。部分工作可以用计算机来做,但即便如此,你仍然得编写数据分析工具之类的程序,仍然需要大量专业知识。
如今,我们有能自动开展实验的自动化实验室。你可以让编程智能体替你运行模拟,也可以尝试自动化的数据分析。理论工作也越来越可以自动完成。你可以拿出一个数学问题,问:这些假设和公理会推导出什么?应当得到什么结论?借助这些工具,如今可以更快、更大规模地开展这类工作。你有可能完成远超任何一位人类科学家所能完成的理论分析。
另一方面,这并不是我们想要的全部。慢慢做事情,也有它的价值。一位科学家花上许多个小时,用纸笔推演,亲手在野外做实验,或者实际动手调试模拟中的问题,往往能获得许多额外的洞见,而不仅仅是找到最初想求的那个答案。他们可能发现新现象,看出事物之间的联系,发现它与其他文献中研究过的东西有哪些相似之处,并且能把自己的发现传达给别人。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悖论:一方面,AI 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能干,犯的错误也越来越少。表面上,它们正在实现许多我们认为科学家想要实现的目标:它们在做实验、分析数据、写论文。但代价可能是,AI 掌握了某种本领,却没有任何一位人类科学家因此更善于做科学研究。没有人能准确地向别人说明,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项科学发现为什么有意思,这个证明的新意在哪里、有哪些特点,又与其他东西有怎样的联系。
我们可能得重新思考,科学究竟是什么,我们究竟想从科学中得到什么。科学到底有什么用?我们究竟想做什么?当我们把 AI 工具用于科学时,会不会有一种危险:我们优化的其实是错误的目标?
大语言模型如何从预测词语走向解题
现代 AI 依靠一类叫作“机器学习”的算法运行,它试图预测数据中的模式。回归就是机器学习中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假设你有一些输入和输出,比如,你观察到给动物喂更多的食物,它们就会长得更大。于是,你把喂给不同动物的食物量,以及它们的体重之类的数据画出来,就会在图上得到一些点。运气好的话,这些点会落在某条直线附近,而这条直线就成了你预测的依据:给这只狗这么多食物,它的体重就会增加这么多。
但在现实世界中,你并不总能得到这样漂亮的线性关系。通常会有很多很多输入,也有很多很多输出,彼此之间的关系可能非常复杂。不过,有时数据会呈现某种形状。如今,我们有各种巧妙的方法,可以识别这种形状,尝试用曲线来拟合这些输入与输出的配对。
支撑聊天机器人等应用的大语言模型,做的就是猜出一句话中下一个词的游戏。大致来说,如果我说“玫瑰是红色的,紫罗兰是____”,该用什么词来填这个空?你大概能猜到,答案是“蓝色的”。这就是一个输出。
你可以想象一张巨大的图,输入是所有这些尚未完成的句子,输出是你希望用来补全句子的词。在这个高维空间里,有许许多多这样的点,而你想拟合出某种曲线,用来描述哪个词最有可能接着出现。
有时,答案不止一个。比如,“你好,我的名字是……”后面可以接很多很多不同的名字。所以,你不一定能得到唯一的答案,但可以尝试找出最合理的答案。人们试过这样做,你手机上的自动补全功能就是这么工作的:你输入一段文字,它会建议下一个词。有时建议得还不错,有时则很傻。
一旦有了这样的操作,就会形成某种动态过程,你可以一直重复下去。很多人都在手机上玩过这个:一遍遍按自动补全,结果得到的是一些胡言乱语的句子,就像猴子在打字机上乱敲一样。
但大语言模型的神奇之处在于,如果你用足够多的数据来训练它们,比如数万亿乃至更多的数据点,并且尽可能拟合出一条足够好的曲线,为此投入数百万美元乃至更多的计算费用,花上许多个月的时间,那么,突然之间,即使你不断重复这个过程,输出也能保持连贯。它听起来不再像猴子乱敲,而真的像一个人在说话。
我们还没有完全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但看起来情况是,英语等自然语言中包含许多我们没有自觉意识到的隐藏模式。我们当然知道英语的一些规则,比如语法规则。不过,语言中还有某些不言而喻、没有写下来的规则,人类也能学会。
比如,一个孩子即使没人教他什么是名词、什么是动词,也能掌握英语词语的排列顺序。而只要让这些模型不断接触语言,似乎也能让它们学会语言中的模式,甚至可以给它们出数学题:“2 加 3 的答案是……”它们就会说“五”。经过训练,它们能够给出正确答案,至少简单的数学题是这样。
一旦具备了一点用英语表达的能力,模型就可以通过反复检查自己的结果,减少错误。你也可以提示它们一步一步来,只有在复核之后才给出某个说法,等等。于是,它们变得稍微“聪明”了一点,这里的聪明要打上引号,最终能够完成许许多多复杂的任务。
但它们仍然只是在猜下一个要说的词。这并没有真正建立在对现实世界的深刻理解之上。只是,它们见过英语或其他语言中的种种模式,并且吸收得足够好,以至于能模仿那些说话显得很有智慧的人。它们能在足够长的一段时间里表现得像是有智慧,长到足以骗过我们,也长到足以真正做成一些有用的事情。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让大语言模型给出证明,以此解决某些数学问题。有时,那个证明完全是一派胡言,但如果反复尝试足够多次,又有足够多的检查,就真的能开始取得一定的成功率。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解题方式,与我们通常理解的智能几乎完全是两回事。我们通常认为,智能应当是有扎实依据、有条不紊、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思考。
这就像有个人知识很丰富,但喝得有点醉,正在不停地抛出各种想法。不过,只要给予足够的引导,你确实能从中得到有用的结果。这里用到的数学,其实并不是最先进的。但你给它大量数据、大量时间,再加上种种修修补补的办法,它最后还真能相当好地工作。
人类擅长深挖,AI 擅长广泛尝试
我发现,在讨论 AI 对科学和其他学科的作用时,我们往往会不自觉地采用一种一维的思考方式:任务有简单的、困难的、非常困难的;人类能完成某个难度以内的任务,AI 也能完成某个难度以内的任务,然后我们就问,究竟谁更厉害?
但在使用 AI、比较它们和人类解决问题的方式时,我发现,两者其实相当互补。人类专家会注重深度。比如,一位数学家可能有成千上万个问题可以研究,但他会选出一两个:这些问题很难,却还不至于难到完全不可能解决;而且,正因为足够难,即使只是尝试向前推进一点,也能带来各种可以分享的洞见。他的学生、合作者或其他人,也许就能在这些工作之上继续推进。
当我们让 AI 去解决那种真正困难、所有标准方法都不适用的问题时,它们仍然表现得非常差,基本上只是在随机猜测。但它们擅长广泛尝试。
假如你给它们一千个难度不等的问题,有些也许确实太难,但另一些其实已经在现有方法的能力范围之内。文献里可能已经有某种方法能够解决你的问题,也可能只需要把两种不同的方法结合起来。问题在于,我们没有足够多的人类专家去研究所有这些问题。即使某位专家在研究其中一个问题,也未必知道,某份期刊在 1970 年发表的一篇冷门论文里,恰好就藏着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思路。
人类专家也没有耐心或时间,把各种方法与各种问题的搭配组合全部尝试一遍。但 AI 会带着一定的随机性,根据已有知识去猜哪些方法可能有用。有些猜测很蠢,有些却可能奏效。我们发现,在尝试这么多组合的过程中,它们有时能找到所有人类都错过的解法。
偶尔,专家们的共识或传统看法本身就是错的。大家都以为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但实际答案却是否定的。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那个命题成立,我们就没有怎么研究过否定的情况。AI 可能没有这样的先入之见,所以有时,它只是提供了一个独立的视角。于是,一些我们原以为非常困难的问题,竟然有出人意料的简单解法。事后回头看,也许我们自己本来就该想得到。
现在,让它们去尝试非常广泛的一批问题、解出其中一定比例,已经开始取得成效。比如,你给它们一千个问题,它们解出了其中的 5%,那也是五十个问题。单看解题的绝对数量,某种意义上,你已经可以拥有超越人类数学家的工具。当然,解出的这五十个问题,未必是你最希望解决的那五十个,也许只是随机的五十个。但这仍然非常了不起。
我认为,我们这个行业接下来必须找到办法,把这种在大范围内解决部分问题的新能力纳入进来,并让它与我们已有的能力相配合:花很长时间,深入解决少数几个问题。
开普勒的故事:科学发现为什么需要过程
开普勒发现那些著名的行星运动定律的故事,非常引人入胜。它说明了过程有多么重要。
开普勒了解了哥白尼关于行星运动的理论。当时,哥白尼已经大致算出了地球离太阳有多远、火星离太阳有多远,等等。开普勒注意到,这些轨道之间的比例,看起来有点像他在几何学中见过的某些比例。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想法:给每颗行星对应一个球面,当时已知的行星有六颗,再把五种柏拉图立体,比如正十二面体、立方体、正四面体等,嵌套在这六个球面之间。他认为,这样就能完美吻合,从而用这五种立体解释太阳系的构造。这是一个优美的几何构想。
后来,他终于拿到了第谷·布拉赫的一批高质量观测数据。为了得到这些数据,他着实经过了一番争取,甚至可能动用了偷取的手段。但当他尝试用自己的理论去拟合这些数据时,却发现并不能完全吻合。在第谷观测数据所达到的精度下,他无法让这套球面模型与数据完全吻合。
事实上,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火星和地球的轨道根本不可能是圆,必然是别的形状。他花了很多年来琢磨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他坚持那个柏拉图立体理论坚持了多久。从他的著作中可以看到,他还尝试过许多其他办法,比如让那些圆偏离中心。后来,他终于试到了椭圆,一下子,一切就都吻合了。
这确实说明,理论和实验之间存在相互作用。你可以提出一个理论,但如果它与数据不符,那它也许就不是一个好理论。不过,事情又比这更复杂。
在开普勒之前,对哥白尼理论的一项批评是,连哥白尼自己都承认,他的测算结果不如当时最好的预测准确。当时最好的模型是地心模型,由希腊人发展起来,后来又经过阿拉伯人和印度人的发展。这些模型经过大量调整和微调,已经非常精确,能够用十分复杂的方式预测所有行星的位置。哥白尼的模型反而更差。
所以,与数据的吻合程度未必是唯一的衡量标准。直到开普勒修正了模型,用椭圆取代圆作为轨道,日心模型才变得比地心模型更准确。
每个环节都更快,科学就会进步得更快吗?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在科学中,你并不总能立刻得到反馈,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解决一个科学问题。
假如开普勒和哥白尼当时拥有 AI,并让它们提出一个描述宇宙的模型,那么,那些生成了正确日心模型的 AI,反而可能被淘汰,因为它们最初的预测不如地心模型准确。我们需要时间,才能真正消化这些理论,看看它们如何与我们关于行星、运动、引力以及其他一切的已有知识相互吻合。
事实上,一个令人担忧的地方恰恰是,AI 太快了。它们可能出现所谓的“过拟合”:构造出一个非常复杂的模型,与实际发生的事情毫无关系,却能极其精确地拟合你手上的数据。一旦超出这个数据集,它就无法做出有效的推断。
如何把 AI 纳入科学发现的过程,会是一个挑战。它们当然可以加快其中的单个步骤:实验可以做得更快,代码可以写得更快,论文也可以写得更快。但即使每一个环节都提速了,科学整体也未必就会进步得更快。
我们让 AI 去做科学研究时,有一种风险,就是优化了错误的目标。纸面上,我们似乎取得了种种惊人的成功,最后却发现,科学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真正向前发展。不过,我们还是会发现,有这些工具总比没有好,只是我们仍在学习如何最有效地使用它们。
从生成证明到“证明消化不良”
我们的工作,有一部分就是解决问题、寻找解法、证明结论。而一个证明会经历一定的生命周期。
首先,你得找到解法、写出证明。这过去相当困难。但你写出的证明,有些是错的,所以接下来还得验证,检查它是否正确。过去,这也是一件相当繁琐的事。
如今,这两项任务都在变得越来越自动化。于是,各种问题的候选解法越来越多,其中不少还确实是正确的。但证明也越来越长,而且 AI 写出的证明,往往并不好读。
一份 AI 生成的证明,可能花很大篇幅讨论一件非常琐碎的事,却对论文中最有意思的部分着墨很少。我想,这是因为 AI 分不清哪些地方难、哪些地方不难。在暴力尝试的方式下,对它们来说,各个部分花的时间都差不多。人类在论文最困难的一步上亲自挣扎过,自然就会在讲解这一步时花更多篇幅。
所以,你得把论文中的证明写得好读,也能向其他人解释清楚。然后,其他人还得对它感到兴奋,认同它:“这确实很有意思,能帮助我解决自己的问题。”或者:“它真正解释清楚了,为什么会有这个现象。”
这就涉及我们传统上的同行评审:我们把论文交给审稿人,如果审稿人觉得这个结果令人振奋,论文就会被接收。但也可能有这样的论文:技术上完全正确,写得清楚,各方面都没问题,却回答了一个谁也不关心的问题。
最后,证明还需要经过充分打磨,写进教科书,再教给学生。一个证明最初的版本,往往并不适合直接放进教科书。它的做法可能很低效,各个步骤的排列也未必符合最清晰的逻辑。
这中间有一个消化的过程:需要有人花很多时间,认真思考怎样组织、编辑这篇论文才最合适,才能让它读起来顺畅。这有点像剪辑一部纪录片或电影。
我们现在发现,AI 工具加快了这个过程的早期阶段,却没有加快后期阶段。我们正在生成大量证明,也验证了其中不少,但理解这些证明、最终把它们整理成教科书内容,仍然要靠人类完成。
事实上,我们如今正在经历一种可以叫作“证明消化不良”的状况:突然间,出现了大量有待消化的问题解法。它们应当被理解,也应当进入教科书,但数量实在太多,我们已经应接不暇,必须有所取舍,排出处理的轻重缓急。以前,我们从未需要这样做过。
过去,解法出现得很少。如果某个重大问题得到解决,所有专家都会放下手头的事,去读它,努力尽快消化。因为这样的成果既罕见又珍贵,值得大家这么做。
现在,各种可能的解法不断涌来。就连我自己,也已经不得不放弃跟上本领域所有最新进展的想法。有时候,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如今无法保证,每一项新进展出现后都会去读。其实,在 AI 出现之前,这就已经开始成为一个问题;但 AI 确实大幅加快了内容产出的速度,增加了内容的总量。因此,我们将需要更好的整理、遴选和筛选。
这也算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就像食物多到吃不完,总比吃不饱好。但它依然是个问题。
AI 已能解决研究问题,但成功率仍不清楚
AI 的数学能力越来越强。像我这样过去三年一直关注这些进展的人,会看到一种持续的进步。四年前,它们能解决初中数学题,之后是高中数学题,再之后是高中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水平的题目,然后是一些研究生资格考试水平的题目。接着,它们开始解决少数不太重要的未解问题,比如保罗·厄多斯这样的人提出过、但没什么人认真研究的问题。这些大多是比较容易摘到的果实。
而就在最近,出现了一两次这样的情况:AI 解决了人们确实花过很大力气、却一直没能解决的问题。不知为什么,人类在这些问题上集体走错了方向;AI 带着一套不同的偏向,却拼出了相当巧妙的解法,而且已经产生了一些影响。比如,与单位距离问题相近的一些问题,如今也被人类借鉴并调整 AI 的方法解决了。我觉得这非常令人振奋。
但对我的一些同行来说,这可能很令人担忧,尤其是那些此前没有持续关注进展、不知道 AI 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的人。如果一位同行只见过 2023 年 ChatGPT 的表现,当时你问它一道难的数学题,它给出的可能完全是胡说八道。但现在已经很不一样了。从根本上说,它用的还是同一种技术,只是人们找到了降低错误率的方法,让它真正有用了。
不过,这些成果究竟有多容易复现,目前还不清楚。很多成果来自私营公司,它们并没有披露投入了多少资源。究竟花了十万美元的算力,还是一百万美元?我们并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它们的成功率。它们解决的那个问题,是唯一尝试的问题,还是它们一共尝试了十个、一百个问题?
这些成果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判断:今后这样的成果是否会成为常态,还是说,只有让一个十人团队花上几个月、投入十万美元,才能取得这样的结果?也许我们关心的所有问题中,只有 1% 适合用这种方法解决。我们还不知道。
不过,已经有人在努力用更科学的方式进行基准测试。最近的一项叫作 First Proof 挑战。他们用一组十道研究级问题来测试最新的模型,表现最好的模型大约能做出其中的五六道。这些是难度中等的数学问题,已经有解,但解答没有公开。
我认为,在我们每天的研究工作中,有很多常规任务,现在已经有一部分可以交给 AI 完成。当然,成本可能很高。许多工具需要花上几百美元的运行费用,才能得到一个解答,而且有时还会失败,耗费了那么多算力,最后却没有任何有用的结果。
我们已经在编程领域看到,许多专业程序员说,借助这些工具,他们编写代码的能力提升到了原来的五倍、十倍,甚至一百倍。但与此同时,他们也能感觉到,自己亲手写代码的能力正在退化,有时甚至无法审查这些智能体生成的代码。这其中存在取舍,速度并不代表一切。
与人合作的默契,AI 还难以替代
我非常喜欢数学中的合作。我直到职业生涯比较后期,才意识到合作有多重要。我学到的很多数学知识,其实是在研究生毕业后,通过与不同领域的数学家和科学家合作学来的。我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教给他们,他们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教给我,我的知识面也因此开阔了许多。
如果你和一位合作者共事了很长时间,到了某个阶段,你们的思维几乎会产生一种默契。你可能有过类似的体验:和一位很亲密的朋友或家人交流久了,有时你们能接上对方还没说完的话,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合作中也会出现这种状态。你提出一个想法,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明白了,还能顺着这个想法继续往下走。
人们也尝试以这种方式使用 AI。你当然可以和 AI 交谈,不过它有时会犯错,有时会一味迎合,只说你想听的话。而且,目前与这些工具的互动还是比较个人化的。我试过和别人面对面合作时,让 AI 也参与进来,但它会打断交流的节奏。这些工具还不能像人类合作者那样,自如地参与对话。也许将来可以。
直到不久前,它们还不会从你们的对话中学习。和人类合作者交流时,你们第二天可以很快接着前一天的话题继续讨论。有时,哪怕是一位多年未见的合作者,你们也能重新接上很久以前的思路。AI 有一定的上下文,能记住一些东西,也能记录、做笔记,在某种程度上模拟记忆。但你还不能像与一位关系密切的合作者那样,和 AI 建立这种默契。
实际上,在真正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我并不怎么使用这些工具。到目前为止,我发现它们更擅长辅助性任务,比如检索文献、检查证明、编写一些代码,或者校对我写的东西,看看有没有能让表述更严谨、更精练的地方。
我觉得,与 AI 合作的节奏,还不太像我喜欢的那种与人类合作者共事的节奏。但这也许只是目前技术所处的阶段。未来,AI 可能会更善于对话,互动起来也更像人。
不能只看科学产出,还要培养下一代科学家
从整个科学事业的资助结构来看,我们正处在一个存在风险的阶段。一方面,这些工具让我们能以快得多的速度创造科学成果,或者看起来像科学成果的东西;但代价可能是,我们无法好好培育下一代科学家的种子。
举个例子,我们给研究生一些训练性问题,作为他们最初的研究项目,让他们获得一点学术认可,接受职业训练、积累经验。一个切实的担忧是,如今 AI 已经能做这类问题,能够完成许多同类论文。但如果用 AI 取代研究生,AI 固然会产出研究生水平的论文,我们却培养不出下一代学生。
同样,如果我们不继续消化这些 AI 产出,将它们整理成新的知识基础,让下一代人类和 AI 能够在此基础上继续发展,那么,整个科学共同体可能会陷入停滞。我们或许能把现有技术所能做的一切都优化到极致,却不再产生真正原创的新想法。
我们需要更开放地讨论:基础科学是什么,有什么用?为什么由好奇心驱动的研究仍然重要?为什么我们仍然需要一个由人组成的共同体,去探索各种事物,即使有时进展缓慢,有时采用的方法不如最新的 AI 模型高效?对于我们获得的见解,我也认为,我们应该多加分享,更多地向公众传播。
今天的公众能看到科学的有形成果:手机、互联网、GPS 等等。但很多人看不到背后的整个过程,也不知道,对数学和科学有一些基本了解,其实能让周围的世界变得不那么可怕,也更清楚、更容易理解。我觉得,现在很多人都生活在焦虑之中,因为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相较于技术成果这类比较“硬”的产出,我们对科学这些比较“软”的价值强调得还不够。但科学确实能让一个人的思考更清晰。这些同样很有价值,也需要得到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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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视频介绍与来源
视频简介:陶哲轩数十年来一直致力于解决数学难题。他把这个过程比作一场场冒险:有时会走错路,有时会看到暂时还无法抵达的悬崖。如今,他看着 AI 替我们踏上这段旅程,为数学和科学打开更多可能性。但这些可能性也让我们付出了某种代价。
关于陶哲轩:陶哲轩出生于澳大利亚阿德莱德,九岁时已在大学程度的数学学习中表现出色,十三岁成为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史上最年轻的金牌得主。他二十岁获得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学位,随后加入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数学系,二十四岁成为该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终身教职教授。2006 年,他因在偏微分方程、组合数学、调和分析和加性数论等领域的贡献获得菲尔兹奖。原视频介绍称,他仍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任教,以成果丰硕、研究领域广泛著称,代表性工作包括有关素数等差数列的格林–陶定理。
- 本篇原视频:The paradox at the heart of AI and science
- 原视频提供的完整访谈:Terence Tao's Full Interview
- 发布频道:Big Think Clips
- 译文依据:所提供的视频转录稿;对明显的人名、术语及语境转录错误作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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