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米尔诺:从奇异球面到数学的意外联系
摘要
约翰·米尔诺的数学道路始于普林斯顿数学系公共休息室里的讨论、游戏与友谊,又不断被意料之外的问题带向新的领域。他从十八岁时研究纽结的总曲率,谈到七维奇异球面的发现、流形的拓扑与光滑结构、二次型和代数 K 理论之间的联系,以及与瑟斯顿合作研究动力系统的经历。贯穿这次访谈的,是一种朴素的研究态度:努力理解事物,把理解清楚地写下来,与他人交流,并为来自意外方向的好想法保留空间。
概述
- 从普林斯顿的公共休息室出发:数学竞赛、第一篇论文、纳什、围棋与博弈论。
- 从纽结走向流形:德恩引理、七维奇异球面、四维的特殊困难,以及三角剖分的主猜想。
- 几何与代数相互启发:二次型、米尔诺猜想、代数 K 理论、群的增长与几何群论。
- 从生态模型走进动力系统:揉捏理论、ζ 函数、计算机实验及其可靠性。
- 理解与表达:数学写作、思想史、灵感、学科交流,以及独立研究的价值。
目录
- 在普林斯顿找到归属
- 十八岁时的第一篇论文
- 纳什、游戏与博弈论
- 纽结、德恩引理与独立研究
- 什么是流形
- 意外发现七维奇异球面
- 跨越大西洋的交流与四维难题
- 数学术语与主猜想
- 几何直觉、二次型与米尔诺猜想
- 代数 K 理论与群的增长
- 动力系统、揉捏理论与 ζ 函数
- 计算机实验与证明
- 把理解写清楚
- 灵感、交流与数学的未来
- 数学的价值与生活中的乐趣
- 基本信息
在普林斯顿找到归属
采访者:米尔诺教授,我们代表挪威和丹麦数学会,祝贺您获得 2011 年阿贝尔奖。
米尔诺:非常感谢。
采访者:是什么点燃了您对数学的兴趣?您又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在数学方面有非凡天赋的?
米尔诺:这个时间我记得很清楚。我第一次对数学产生特别浓厚的兴趣,是在普林斯顿大学读一年级的时候。此前,我不太适应社交,也没有多少朋友。来到普林斯顿以后,我发现数学系的公共休息室有一种让我感到十分自在的气氛。大家在那里聊数学、玩游戏,任何时候都可以进去放松一下。
我也觉得那些课非常有趣。在那里,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有归属感。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留在数学里了。
采访者:1949 年和 1950 年,您都成为普特南数学竞赛的优胜者。您喜欢解数学题和各种谜题吗?
米尔诺:我想,我可能一直都是这样对待数学的:把它看成一些等待解开的有趣谜题。所以,这种事情确实很合我的心意。
十八岁时的第一篇论文
采访者:您的第一篇重要论文在 1949 年发表,或者说,至少在那一年被著名的《数学年刊》接受。您当时只有十八岁,对吗?这当然非常不寻常。论文的题目是《论纽结的总曲率》。您能讲讲,您是怎么想到其中的想法的吗?
米尔诺:对。当时我在上微分几何课,老师是阿尔·塔克。他讲到了一个问题。有一个定理,我记得是博尔苏克的:如果取空间中的一条闭曲线,考察它的总曲率,那么总曲率至少是 2π;等于 2π,当且仅当它是平面内的一条凸闭曲线。
博尔苏克是一位著名的波兰拓扑学家。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这条曲线打了结,会怎么样?这时候,我们能对曲率说些什么?我想了几天,找到了一个答案。
我觉得,自己在论文里把这个答案解释得很糟糕。不过,人总得慢慢学会怎样解释数学。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满足。事实上,差不多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也给出了类似的证明。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这都是一次进入数学世界的美妙开端。
采访者:那确实是很了不起的成就。您是 1949 年开始在普林斯顿读书的吗?
米尔诺:对,也许是 1948 年。
纳什、游戏与博弈论
采访者:不管怎样,您在那里认识了约翰·纳什。他当时是博士生,大概比您年长三岁。您能讲讲和他的交往吗?他因为《美丽心灵》这本书以及由它改编的电影而广为人知。我们也想听听,当时在普林斯顿做学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米尔诺:正如我刚才说的,我有很多时间都待在公共休息室里。他也经常在那里,所以我们自然就熟悉起来了。他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脑子里充满了想法。
他还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用口哨吹巴赫之类的曲子。此前我几乎没有听过这些音乐,所以,这是我接触古典音乐的一种很特别的方式。那几年,我们见面很多。
大约也是在那时候,我开始对博弈论感兴趣。纳什当然是这个领域非常重要的贡献者。怎么说呢,他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人。
采访者:您提到过,你们玩 Kriegspiel、围棋,还玩一种叫作“Nash”的游戏,对吗?
米尔诺:是的。Kriegspiel 是一种国际象棋游戏:两位棋手背对背坐着,看不到对方的棋盘,有一位裁判告诉他们各自的走法是否合法。
在这种游戏里,裁判很容易出错。我们经常下不完一局,因为裁判已经把局面弄糊涂了。这时候,我们就说是裁判赢了。不过,这确实是一种非常棒的游戏。
围棋在那里也很流行。我的老师拉尔夫·福克斯是围棋高手,我跟他学了一些,也跟其他下围棋的人学过。
至于 Nash 游戏,我想它可能更早就在丹麦出现了,不过纳什是独立发明的。它也叫 Hex。从数学的角度看,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游戏,因为你可以从数学上证明,先手总有必胜策略,却没有相应的构造性证明,告诉你究竟应该怎样下。实际玩的时候,先手也常常赢不了。这是一种规则非常简单、数学基础与拓扑有关的游戏。
采访者:您发表过一些有关游戏的论文,其中也有和纳什合作的,对吗?
米尔诺:是的。其中一篇研究的是围棋的一个理论模型。后来,其他人进一步发展了它,我想,其中最成功的大概是约翰·康威。
我们还写过一篇关于实验博弈的论文,实际请一群人来玩多人博弈。我想,那段经历让我相信,多人博弈并不只是一个数学课题。它真正涉及的是社会交往,以及许多远远超出数学范围的东西。因此,我失去了从纯数学角度研究它的热情。
纽结、德恩引理与独立研究
采访者:您的博士论文是在拉尔夫·福克斯指导下完成的,题目是《链环的同痕》。您是怎么想到这个课题的?这项工作后来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米尔诺:福克斯当然是纽结理论的专家,所以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关于纽结和链环的知识。当时,系里有不少人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不过,系里的另一些人却认为,这是一门档次不高、没有多大意思的学问。
很奇怪,纽结理论当时不被视为一个特别核心的领域。今天,它却是一个充满活力、十分活跃的课题。
举个例子,当时有一位非常安静的希腊先生,克里斯托斯·帕帕基里亚科普洛斯。我在系里、在公共休息室见过他,但他不太与人来往,我也从来没有真正和他熟悉起来。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他正在做重要的工作。
福克斯设法找到经费,支持了他好多年,让他基本上独自进行研究。他最终解决了纽结理论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或许也是三维流形研究重新成为数学中一个重要领域的开端。
很早以前,马克斯·德恩写过一篇论文,证明了纽结的一个简单性质。用数学语言来说,就是:如果一个纽结的补空间的基本群是循环群,那么这个纽结就可以解开,是平凡纽结。
德恩的证明被人们接受了至少二十年,后来才有人指出,其中存在一个很大的漏洞。从那以后,德恩引理就成了一个多年未解的著名问题:他的陈述似乎是对的,但给出的证明是错的。
一直没有人取得真正的进展,直到帕帕基里亚科普洛斯发展出全新的方法,证明了它,还证明了其他相关定理。那是数学中的一大进步,也说明,一个人在相当孤立的环境里独自工作,也可能取得巨大的成就。
这样的例子并不多。当然,还有另外一些著名的例子。安德鲁·怀尔斯解决费马大定理时,也是一个人埋头研究,拿出证明后令所有人大吃一惊。另一个例子是俄罗斯的格里沙·佩雷尔曼。他也基本上独自工作,给出了庞加莱猜想的证明。
但这些毕竟是少数例子。通常,数学家的工作处在一种更具社会性的环境中,大家相互交流想法,思想在不同国家之间传播得非常快。
我们很幸运,数学通常与政治局势没有什么关系。即使在冷战最激烈的时候,我们仍然可以得到来自苏联的信息;当然,苏联人也一样会阅读国外的论文。与大多数科学领域相比,数学要开放得多。
采访者:在让马丁继续提问之前,我想补充一点。马克斯·德恩当然是个重要人物。他是大卫·希尔伯特的学生,还解决了希尔伯特第三问题,也就是有关多面体等积剖分的问题。因此,大家相信他的证明,也就不奇怪了。
米尔诺:是的。这也是一个值得警惕的故事。我们总倾向于相信,在数学里,一件事情只要得到了证明,就永远是已经证明了的。但像这样,一个错误的证明被接受了很多年,虽然罕见,却确实发生过。
什么是流形
采访者:回到您自己的成就。在完成博士论文后的几年里,您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流形理论上。首先,您能解释一下,什么是流形,流形为什么重要吗?
米尔诺:在低维情形里,流形是很容易想象的东西。空间中的曲线就是一种流形。曲面也是,比如球的表面,或者甜甜圈的表面,它们是二维流形。
但对数学家来说,一维、二维只是一个开始。在更高的维数里,事情会变得更有趣。流形对物理学家也很重要,而考虑高维对象对他们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例如,假设你在研究一架飞机的运动。首先,如果你只想描述飞机所在的位置,需要三个坐标。但你还想描述它朝着哪个方向、机翼以什么角度倾斜,等等。要描述它的朝向,又需要三个坐标。
所以,仅仅为了描述飞机的状态,就需要三个坐标表示它在空间中的中心位置,再用三个坐标表示它的姿态。这样,你已经进入一个六维空间了。飞机的运动,就是这个六维空间中的一条路径。
而这还只是开始。如果你研究的是气体中粒子的运动,就要考虑数量庞大的粒子四处碰撞。每一个粒子都需要三个坐标描述位置,再用三个坐标描述速度。如果有一千个粒子,仅位置就已经需要三千维空间,速度还要再加三千个坐标。
当然,实际出现的数目可能大得多。因此,数学家和物理学家都非常习惯于在高维空间里工作。
意外发现七维奇异球面
采访者:您大约二十五岁时的一项发现,几乎立即使您成名:七维球面可以具有不同的奇异光滑结构。也就是说,有一些光滑流形,在拓扑意义下等价于七维球面,在光滑或可微的意义下却不等价。您能解释一下这个结果,并讲讲您是如何想到它的吗?
米尔诺:这确实是偶然发现的,而且让我非常震惊。
当时,我正在从拓扑的角度研究不同类型的流形。具体来说,我在考察一些七维流形的例子,它们来自一种简单而且已经得到充分理解的构造。这些光滑对象非常明确,我本来以为我们对它们已经很了解了。
可是,当我从两个不同角度考察它们时,却好像在数学里发现了矛盾。一种论证表明,这些对象是球面,至少在拓扑意义下是球面;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论证,却表明它们不可能是球面。
如果对两个互相矛盾的结论,都有看上去不错的证明,数学家会非常不安。这可不是我们愿意见到的事情。
要摆脱这个困境,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承认“拓扑球面”与“可微球面”这两个概念之间存在重大区别。后者的意思,是能够与标准球面建立光滑同构,也就是微分同胚的对象。
这是一个从未被预料到的情况。据我所知,甚至没有人专门提出过这个问题。大家只是觉得,答案显然如此:有些时候只考虑拓扑,有些时候则假定存在一个可微结构。但没有人认真考虑过,它们之间可能存在本质区别。
于是,这个结果引起了极大的兴趣。大家需要做更多研究,弄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跨越大西洋的交流与四维难题
采访者:您是这项研究的重要推动者。您把微分几何、拓扑学和代数拓扑的方法结合起来,为这个领域带来了新的认识。
欧洲数学家,尤其是法国数学家,比如勒内·托姆和让-皮埃尔·塞尔,作出了非常基础性的贡献,为您的方法提供了条件。顺便说,塞尔八年前在奥斯陆获得了第一届阿贝尔奖。当时,跨大西洋的合作是怎样进行的?
米尔诺:当时往返旅行很方便,我也发现法国数学家非常热情。我有很多时间是在巴黎附近的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度过的。
我和塞尔的接触其实不太多,但我非常敬佩他,到现在仍然如此。他的工作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我与勒内·托姆则熟悉得多。他真是了不起。他有一种惊人的能力,能够把几何论证和艰深的代数拓扑结合起来,得出非常出人意料的结论。我非常钦佩托姆,而且他本人也极其友善。
采访者:后来,在英国的弗兰克·亚当斯、美国的斯蒂芬·斯梅尔等人的工作基础上,您又与来自法国的米歇尔·克尔韦尔合作,在相当程度上完成了球面上奇异结构的分类。球面的稳定同伦群里仍然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不过,撇开那些问题,我们至少知道了关于球面结构能够提出和回答些什么问题。
米尔诺:完全正确,但四维是个例外。
采访者:是的。
米尔诺:在一维、二维,有一些很经典的方法。三维已经很不一样,也难得多。不过,先有比尔·瑟斯顿的工作,再有格里沙·佩雷尔曼的工作,这个问题大体上得到了解决。
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们发现,高维反而比低维容易,这实在令人惊讶。维数足够高时,就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活动,论证也随之变得简单得多。再经过一些努力,这些方法可以一直推进到五维。
但四维又是另一回事,非常困难。两边的方法在那里都不适用。
采访者:要在这些维数里工作,似乎需要更多艰深的纯分析方法,对吗?
米尔诺:既可以这么说,也不完全是。迈克尔·弗里德曼首先证明了四维的拓扑庞加莱猜想。他的方法恰恰与分析相反,完全依靠非常不规则的拓扑结构,根本没有可微性可言。
而在理解可微流形方面,真正的突破却来自数学物理学家:先是规范理论的方法,后来是塞伯格–威滕的工作。这些工作原本由数学物理推动,却对纯数学产生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数学术语与主猜想
采访者:流形理论的术语往往很形象,也很接地气。有些技术叫“管道拼接”,而“手术”已经成了数学中的一个大产业。您还写过一篇论“杀死”的论文,当然,杀死的是同伦群。我们想问,这些术语有多少是您创造的?
米尔诺:我大概引入了“手术”这个词。它的意思,就是把流形切开,再以另一种方式拼起来。同样的操作,也有人称为“球面修正”。
很久以后,“拟共形手术”的思想又在全纯动力系统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简单、形象的术语很有用。有些词被使用得太多,结果人们反而忘记了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它们的意义也可能随着年月而改变。所以,像“正则”“光滑”这样的词,都很容易造成危险。
数学中有那么多重要概念,必须用术语清楚地表明自己在说什么。使用人名有时很有帮助,因为可供使用的人名很多;如果给一个概念配上了恰当的人名,通常比使用日常词语更能明确地指认它。
当然,这些方式需要结合起来。好的术语非常重要。用得好,会带来积极影响;用得不好,则会令人困惑。
采访者:您还给出了另一个令人惊讶的结果:所谓 Hauptvermutung,也就是“主猜想”的反例。这个猜想来自德国数学家的组合拓扑学研究,涉及经过三角剖分的流形,或者更一般的三角剖分空间。您能解释一下,当时证明了什么吗?
米尔诺:二十世纪初,拓扑学的重要发展之一,是同调以及后来的上同调概念。当然,这些思想在十九世纪就已经以某种形式出现了,但怎样把它们真正定义清楚,是个很大的问题。
早期的一种办法,是先把拓扑空间分割成单纯形,也就是一些由直线围成的小块。在这个层次上,很容易证明同调有良好的定义,而且把单纯形继续细分成更小的单纯形时,它也有很好的性质。
于是,人们自然猜想,这种做法真正处理的是拓扑本身:如果两个单纯复形彼此同胚,就应当可以把它们细分成能够一一对应的小块。
这原本是人们第一次试图证明“同调是拓扑不变量”的途径。但谁也没能把它彻底做成。后来,人们找到了更好的方法,绕开了这个难题。
不过,那个古老的主猜想仍然悬而未决:是不是总能找到这样的细分?我碰巧找到了一个例子,可以证明这件事做不到。
那是一个相当病态的例子,所涉及的空间并不是流形。很久以后,也许过了十年,具体时间我忘了,人们发现,即使对流形也能给出反例。许多人都为此做了工作,而最后建立起真正令人满意的理论的,是罗布·柯比和我的学生拉里·西本曼。
几何直觉、二次型与米尔诺猜想
采访者:数学传统上分为代数、分析,以及几何和拓扑。您最引人注目的成果,大概是在几何和拓扑方面。您能谈谈自己的工作方式和直觉吗?您是在以几何的方式思考吗?可视化是否重要?
米尔诺:非常重要。我确实是一个具有视觉思维的人。所以,如果眼前看不到任何东西,我就很难进行数学上的交谈。
但另一方面,至少在高维拓扑里,有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只有当你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代数“镜像”,能够把自己的想法明确表达出来时,才会获得真正的理解。
我们也经常通过类比思考。你可以在低维里画出图像,然后大致知道,图像的哪些部分在高维仍然成立,哪些必须改变。这与单纯写下一长串符号,是非常不同的事情。
采访者:您也花了很大力气研究拓扑的代数方面,以及代数本身的问题。在您研究流形理论的同时,还发表了关于斯廷罗德代数、霍普夫代数等方面的论文。因此,在我们看来,您也有很强的代数思维。
米尔诺:一件事总会把人引向另一件事。如果有一个纯拓扑的问题,而它的答案需要代数,你就不得不学习一些代数。
例如,在流形研究中,有一种核心不变量,是四维流形,或者更一般的 4k 维流形上的二次型。我想,亨利·怀特海德很早就研究过它。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不得不去查找有关二次型的研究。
一开始,我觉得非常困难。后来,我读到了让-皮埃尔·塞尔的一篇优美阐述,里面恰好有我需要知道的东西。于是我发现,二次型理论本身就是一个令人兴奋、非常美妙的领域。
因此,我只是顺着自己的兴趣往前走,接着研究眼前出现的事情,就这样开始研究二次型的性质。
那些年,K 理论也在发展,比如迈克尔·阿蒂亚的工作,就非常令人兴奋。同时,人们开始建立它的代数对应物。格罗滕迪克大概是最早的开拓者之一,海曼·巴斯发展了代数 K 理论,我又往前做了一些。
接着,我发现它与二次型理论之间存在联系。在那个阶段,约翰·泰特给了我很大帮助,帮助我弄清楚这些东西如何对应。
我想,当时我作了一个非常幸运的猜测:代数 K 理论、二次型与伽罗瓦上同调之间,存在某种普遍联系。其实,我手里几乎没有多少证据。但它后来被证明是对的,很久以后,弗拉基米尔·沃沃茨基证明了这个猜想。
猜测当然很容易,但当猜测最终被证明正确时,感觉确实很好。
采访者:这还只是那些非常著名的米尔诺猜想中的一个。
米尔诺:当然,我也提出过后来被证明是错的猜想。
采访者:不过,它们也都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
代数 K 理论与群的增长
采访者:您已经谈到了代数 K 理论。如果让我们猜,您最初的兴趣可能来自怀特海德群,以及与 K₁ 有关的怀特海德挠率。
米尔诺:确实如此。
采访者:很明显,这些概念通过 s-配边定理等结果,在非单连通流形的理论中起着关键作用。它们想必也激发了您对一般代数 K 理论的兴趣。您有一个版本,如今称为“米尔诺 K 理论”;后来奎伦提出了另一个版本,其基础可能更偏向拓扑。
米尔诺:在拓扑 K 理论里,各个维数都可以处理,而且有周期性,因此相对比较直接。看起来,应该存在与之对应的代数理论。
巴斯对 K₀ 和 K₁ 已经作了非常完整的阐述。我设法找到了 K₂ 的一个对应物。这个 K₂ 与奎伦理论中的 K₂ 完全相同。动机和讲述方式虽然不同,数学对象却是一样的。
至于怎样继续往前走,我当时并没有真正的想法。奎伦发展出了适用于所有维数的完整 K 理论,而我只是对高维作了一个相当临时性的定义。
它绝不是奎伦 K 理论的替代品,两者并不相同。但结果表明,对于某一类问题,它非常有用。因此,它保留了自己的独立身份。
采访者:比如在动机上同调,以及与之相关的发展中。
米尔诺:对。
采访者:您在 1968 年的一篇论文中引入了有限表示群的增长函数,并证明了负曲率黎曼流形的基本群具有指数增长。文献中认为,这为现代几何群论的飞速发展铺平了道路,最后也通向格罗莫夫的双曲群理论。格罗莫夫两年前获得了阿贝尔奖。您为什么觉得这个概念重要?
米尔诺:我一直对流形的拓扑与几何之间的关系很感兴趣。当时已经有一些著名的经典定理。例如,普赖斯曼证明过:对严格负曲率的流形,其基本群的每个阿贝尔子群都是循环群。
增长函数似乎是群的一个简单性质,却能够在基本群中反映出几何信息。
我不是第一个做这件事的人。俄罗斯的阿尔伯特·施瓦茨在我之前就做过很相似的工作。但也许因为我的名气大一点,这个概念经由我得到了更多关注。
还可以提到另一位阿贝尔奖得主,雅克·蒂茨。他证明了后来称为“蒂茨二择一”的结果。对于代数群中的有限生成子群,要么包含非阿贝尔自由子群,要么本质上是可解的,也就是具有有限指数的可解子群。
我当时能够构造的群,全都具有这样的性质:要么包含非阿贝尔自由子群,要么本质上是可解群。
所以,中间增长的群是否存在,一直是一个多年未解的问题。后来,俄罗斯的格里戈尔丘克找到了一个例子,表明群确实可以处在两者之间:增长慢于指数增长,却快于多项式增长。
能够提出有意思的问题,再看到别人给出有意思的答案,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动力系统、揉捏理论与 ζ 函数
采访者:过去三十年里,您在实动力系统和复动力系统方面做了大量研究。大致而言,这些领域研究连续函数或全纯函数的迭代,以及相关轨道和稳定性。我们很想知道,您为什么会对这一领域感兴趣?
米尔诺:我最初是受到比尔·瑟斯顿的影响。他自己则是从数学生态学的问题中产生了兴趣。
很抱歉,我对名字的记忆不太好。不过,那里研究的是这样一种情况:假设有一个孤立的昆虫种群,它的数量可能增长,也可能减少。
如果某个地区的昆虫太多,就会耗尽资源,开始大量死亡;如果数量很少,它们又可能呈指数增长。所以,会有这样一条曲线:种群很小时,数量趋向上升;种群过大时,数量又开始下降。
这使人们开始用数学研究这类函数的性质。如果一年来、一年去,不断观察它的变化,就会得到看起来十分混乱的种群数量数据。
瑟斯顿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浓厚兴趣,并向我解释了一些想法。和经常发生的情形一样,我起初十分怀疑。
采访者:你们的那篇论文后来成了一篇开创性的论文。最早的稿子大约写于 1977 年,在正式发表于施普林格《数学讲义》系列之前,流传了很多年,直到 1988 年才出版。
你们引入了一个新的基本不变量,叫作“揉捏矩阵”,以及相应的“揉捏行列式”,还证明了一个精彩的定理,把揉捏行列式和映射的 ζ 函数联系起来。ζ 函数当然与周期轨道等对象有关。
我读过其中一部分。从行文里能感觉到,写这篇论文一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您的热情仿佛透过文字流露出来了。
米尔诺:您说 ζ 函数描述周期轨道,这当然是对的,但这样说会略过很多历史。
ζ 函数最初因为黎曼而出名,也就是黎曼 ζ 函数。事实上,欧拉更早就研究过它。因此,ζ 函数最早是在数论中变得重要的。
后来,研究动力系统的人发现,同样的数学形式也很适合用来计算周期轨道的数量。
我想,其中的催化剂是安德烈·韦伊。他研究了有限域上的曲线所对应的黎曼 ζ 函数的类似物,并发现它与弗罗贝尼乌斯作用的周期轨道密切相关。
所以,这里有一条连贯的历史线索:从欧拉、黎曼、安德烈·韦伊的纯数论,一直延伸到动力系统。在动力系统里,我们研究一个映射的反复迭代,并计算它有多少条周期轨道。
这正是数学家非常喜欢的事情:在一个领域里发明的技术,后来发现,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里也能发挥作用。
采访者:不过,研究一个区间到自身的连续映射,竟然能带来这么深刻的结果,还是很令人惊讶吧?
米尔诺:这确实是一个让人很愉快的课题。
采访者:您和瑟斯顿的工作,被拿来与一百年前庞加莱关于圆周微分同胚的工作相比。庞加莱的工作开启了动力系统的定性理论。查阅文献,很容易看出,你们的工作也对这个领域产生了巨大影响。
计算机实验与证明
采访者: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实验数学》这本期刊在 1992 年出版了第一卷,其中的第一篇论文就是您写的,讨论三次多项式的迭代,并使用了很多计算机生成的图像。后来您又在这本期刊上发表了多篇论文。您怎么看计算机在数学中的作用?
米尔诺:计算机刚出现时,我就对它着迷。最初,人们不得不制作那些糟糕的穿孔卡片,实在很麻烦。后来,使用它变得越来越方便。
恐怕计算机对数学最大的影响,是让准备论文变得容易了。
我一直有反复重写、不断修改的习惯。早年,我简直要把可怜的秘书们逼疯了。我交给她们的是凌乱的手写长稿,她们把它变成漂亮的打字稿,然后我又把这里划掉,那里改掉,再加进一些东西。这对她们来说真的很辛苦。
自从计算机使编辑稿件变得方便以后,一切都轻松多了。
当然,另一方面,计算机也使数值实验更容易进行。数值实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高斯就做过很多。不过,在他那个年代,这是一项极其费力的工作;如今就容易多了。
尤其当你研究一个动力系统,却很难严格证明任何明确结论时,建立一个可以在计算机上运行的简化模型,会很有帮助。你希望由此得到准确的结果。
但这也很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计算机的舍入误差,或者其他计算错误,是否会导致一个完全不准确的结果。因此,弄清楚计算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它的局限在哪里,逐渐成了一门艺术。
不过,它确实能提供巨大的帮助。你可以迅速了解,一个动力系统大概会出现什么行为,然后以计算结果为线索,尝试证明一些东西。至少,在最好的情况下是这样。
还有另一种情况: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得到计算结果,然后祈祷结果可靠。
采访者: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种数学研究与物理学家的工作有点相像。他们设计实验,再从实验结果中尝试得出结论。
米尔诺:中间还有一个阶段,就是计算机辅助证明。如果你相信计算机程序没有错误,硬件也没有错误,那么你就有了一个完整的证明。但“没有错误”这个假设非常重要。
我知道恩里科·邦别里有过这样一次经历。他使用一台很先进的新型高速计算机,做数论实验,发现某些情况下,结果看起来就是不对。
他不断追查、不断追查,最后发现,问题出在硬件里。
把理解写清楚
采访者:您写过一些堪称传奇的教材。它们讲述清晰,似乎总能沿着尽可能短的道路,迅速把读者引向核心。您的书涉及微分拓扑、莫尔斯理论、示性类、二次型和全纯动力系统等领域。
这些书读起来令人愉快,您总能很快而且非常优雅地切中要点。写数学教材时,您有自己特别的理念吗?
米尔诺:我想,我的大多数教材,都产生于我试图理解某个领域的过程。
刚才我提到过,我的记忆很依赖视觉。只有把一个东西写下来,而且写成我自己能够看懂的样子,我才会相信自己真的理解了它。
所以,如果我的文字确实清楚,那大概是因为我学得慢,需要读到很多细节,才能确信自己没有弄错。
采访者:我们想到两个问题。您喜欢写数学史或历史综述一类的文章吗?您显然很擅长这样做。另外,您是否认为,像您这样重要的数学家来撰写面向更广泛读者的数学文章和书籍,是一件重要的事?
米尔诺:数学有着极为丰富、有趣的历史,但要把它理清楚很困难,因为术语一直在变化。
譬如,你读一篇一百年前的文章,里面把某个函数称为“正则”的,你可能很难弄清楚,当时作者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此,清楚地写下定义非常重要。即使术语后来改变了,读者也仍然能够理解你当初在说什么。
采访者:您对数学史的兴趣,也是为了追踪思想的发展吗?
米尔诺:对科学家来说,历史通常是那些成功思想的历史。我们往往会觉得,没有奏效的想法比较无趣。
但真正的历史学家关心的是,思想究竟怎样发展,也包括那些走进死胡同的尝试。因此,我所写的那种历史是很有偏向的:我想弄清楚,今天重要的思想从何而来,最初是谁发现了它们。我觉得,这是一个令人着迷的领域。
采访者:在您一生亲自接触过的数学家中,有哪些人给您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
米尔诺:当然有很多。普林斯顿的老师们,比如拉尔夫·福克斯、诺曼·斯廷罗德,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还有亨利·怀特海德。我记得,他曾经邀请一群非常年轻的拓扑学家去牛津。对当时年轻的我来说,那是一段美妙的经历。
我刚才已经提到过勒内·托姆。较晚一些,阿德里安·杜阿迪对我也有很重要的影响。他是个令人惊叹的人,总是充满活力,无论什么数学问题,他都愿意和你讨论。
灵感、交流与数学的未来
采访者:换一个方向。您有许多成果,被世界各地的数学家称为突破。如果请您回想那些想法突然出现、结果渐渐浮现的时刻,通常是在您非常专注、非常紧张地研究问题时发生的,还是在比较放松、没有直接考虑它的时候?对此,有没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米尔诺:一种情形当然是,你反复琢磨、研究一个问题,晚上带着疑问入睡,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就知道答案了。
另一种可能,是你一直坐在桌前工作,终于有某个环节想通了。还有一种可能,是和别人交谈时,把不同的想法结合到了一起。各种情况都有。
交流在数学中当然非常重要。和别人交谈、阅读别人的工作、听取建议,都是这个过程中非常必要的部分。
采访者:从整体上看,在您经历的这些年里,数学也发生了变化。有些时期,数学内部的发展空间比较大;另一些时期,推动力则更多来自其他学科,比如过去的物理学。
您觉得,我们今天处在一个怎样的时期?现在有哪些外部影响特别重要?如果往未来看,它们会怎样发展?
米尔诺:我想,最大的谜团,是生物学与数学之间的关系。
采访者:您刚才提到的生态学,就是一个例子。
米尔诺:是的,但那只是建立一个非常简化的数学模型。
很明显,生物学的问题极其复杂,你永远不可能为它建立一个完整的数学模型。这也是应用数学面临的一般问题的一部分:现实世界中发生的大多数事情,看上去都非常复杂。
其中的艺术,在于辨认哪些变量、哪些性质是本质性的,然后尝试寻找一个简化模型,让它仍然能够说明真实而复杂的情形中的某些东西。
在理解大量数据、进行统计分析方面,我们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当然,那不是我曾经从事的那种数学,但它确实是一种数学,而且非常重要。
采访者:在十到十五年前的一篇文章里,您谈到过几个数学领域。您起初觉得,它们的意义不大,后来却发现,它们对于解决您自己正在研究的问题非常关键。弗里德曼的工作似乎就是其中一个例子。您还能再举一个例子,或者谈谈自己对此的看法吗?
米尔诺:我想,数学的乐趣之一,在于做数学不需要一大笔经费,也不需要一台庞大的机器。一个人独自工作,仍然可以作出重大贡献。
而且,解决问题有那么多可能的途径。我认为,把一切都集中在少数几个方向上,是一个大错误。
让许多人各自独立工作,实际上非常有价值,因为好的想法可能从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方向出现。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数学的价值与生活中的乐趣
采访者:这引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某种意义上,它大概不可能回答:数学对您意味着什么?做数学家最美好的部分是什么?
米尔诺:努力理解事物,试着向自己、也向别人解释它们;交流想法,观察别人怎样处理问题、怎样发展新的思想。
数学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全部。即使你不能掌握某个成果的每一个细节,仍然可以欣赏它。这是一个令人非常兴奋的世界。
采访者:我们一直都在谈数学。结束之前,能不能问问,您还对什么事情特别感兴趣?您有哪些爱好,闲暇时喜欢做什么?
米尔诺:我想,我喜欢读科幻小说,或者其他一些轻松的小说,用来放松。
以前,我很喜欢登山,虽然从来不是专家,只是一个喜欢登山的人。我也喜欢滑雪,同样算不上高手,但确实很享受。
我希望自己还能重新开始滑雪。这个冬天没能做到。
采访者:访谈到这里就要结束了。非常感谢您接受这次如此有趣的采访。这不仅代表我们两个人,也代表丹麦数学会、挪威数学会和欧洲数学会。非常感谢。
米尔诺:非常感谢你们。
基本信息
- 受访者:约翰·米尔诺(John Milnor),2011 年阿贝尔奖得主。
- 采访者:马丁·劳森(Martin Raussen)、克里斯蒂安·斯考(Christian Skau)。
- 访谈年份:2011 年。
- 视频发布:2019 年 12 月 10 日,The Abel Prize。
- 原题:John Milnor - The Abel Prize interview 2011。
- 制作:UniMedia。
- 原始访谈视频。
- 《美国数学会通讯》刊载的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