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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斯·沙利文:从流形的外部走向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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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什么是流形?对丹尼斯·沙利文而言,这不仅是一个分类问题,也是贯穿整个数学人生的问题。他先学习用代数拓扑的不变量描述流形,继而通过手术理论、伽罗瓦作用和有理同伦理论理解空间的结构;随后,他又把目光转向流形内部的叶状结构、动力系统与分形,寻找不同领域背后相同的数学思想。这次访谈记录了他与米尔诺、布劳德、奎伦、瑟斯顿、赫尔曼等人的交往,也讲述了博士资格考试前的顿悟、八年研究费根鲍姆普适性的历程,以及用组合拓扑重新思考流体计算的长期计划。对他来说,解出著名难题固然令人高兴,更重要的始终是理解:找到一个足够简单的图景,使整套理论都能从中重新生长出来。

概述

  • 从空间的直觉出发:流形、手术理论、分片线性结构与主猜想。
  • 数与空间之间的桥梁:K 理论、伽罗瓦作用、阿当斯猜想与有理同伦。
  • 理解发生的时刻:一个正则值的原像,如何让整本书变得透明。
  • 走入流形内部:叶状结构、圆周动力系统、拟共形映射与费根鲍姆普适性。
  • 不同领域的共同结构:无游荡域定理,以及克莱因群与复动力系统之间的“字典”。
  • 回到空间中的真实过程:流体、离散计算、庞加莱对偶与数学中的简单性。

目录

流形、蛋糕与配方

采访者: 祝贺您获得 2022 年阿贝尔奖,以表彰您“在最广泛意义上的拓扑学,尤其在其代数、几何和动力系统方面所作出的开创性贡献”。明天,您将从挪威国王陛下手中领取阿贝尔奖。

沙利文: 谢谢。

采访者: 您研究过许多不同的领域。您的导师甚至把您形容为一种“智力吸尘器”,但您的工作似乎一直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如果把数学分成空间与数这两根支柱,您显然偏爱空间,甚至希望用空间取代数。

在这样的探索中,您一直追问:“什么是流形?”也许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在谈到您所说的那条“从外部走向内部”的道路之前,能否先凭直觉解释一下,什么是流形?

沙利文: 就是空间。

采访者: 是空间,但它应当是一种特殊的空间,对吗?

沙利文: 不妨这样想:空间意味着你可以在里面移动东西,没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让你到了某个地方就非停下来不可。你可以自由移动。任何局部具有这种样子的空间,就叫作流形。

“空间”本身是一个直觉性的词,我们都知道它是什么意思。而数学上确实有一个叫作“流形”的概念,它是这种直觉概念的逻辑化版本。作为数学学生,你第一次学到它时,会觉得它非常迷人。

不过,我最早学到的流形理论有些奇怪:你面对这样一个对象,却不直接描述它,而是给它配上一些非常抽象的、属于代数拓扑的对象。只要收集到足够多的这种对象,并且它们满足正确的条件,你就能造出一个流形。

采访者: 也就是说,您确实可以把流形重建出来?

沙利文: 可以在某种等价意义下把它造出来。但你并没有以一种典范的方式构造流形的那些点。仿佛它根本没有点,而是一个黑箱,信息都存放在里面。

数就是在这里进入的。那些概念全都建立在数和代数之上,可是空间本身的质地并不在那里。

采访者: 就像蛋糕的配方与蛋糕本身之间的区别?

沙利文: 我觉得完全就是这样。这个比喻很好,你们一定事先准备过吧?

采访者: 没有,真没有。

沙利文: 很好,确实是个好解释。不过,这块蛋糕没有边缘,也没有分层,就是一块向四面八方无穷延伸的美味蛋糕。

采访者: 而您真正想接触的是蛋糕本身?

沙利文: 是的,吸引我的原本就是空间以及它的质地。可是每次我向教授提出一个问题,他们给我的回答都是用数的逻辑表达的,也就是代数拓扑和同伦理论。于是,我只好学习这些东西。

我开始学习,又把几何问题作些调整,让它们能够与数恰好吻合。有些目标无法达到,有些则在能力范围之内。在那一阶段,我就调整问题,去追求那些够得着的目标。

手术理论:按照配方构造空间

采访者: 您说的基本上就是所谓的“手术”吧?改变空间,使它符合要求,也就是根据配方把空间构造出来。

沙利文: 对。你先有一份规定信息的配方:它有多少个洞、多少个柄,然后按照这个描述,造出一个实际的流形。比如说,规定它有三十三个袖筒之类的,你就把它造出来。手术理论使这种构造成为可能。

这是一种非常强有力的技术,不过它已经是第二阶段的技术,接在托姆极有影响的配边理论之后。

采访者: 这里有一个重要区别:一边是同伦理论中可以变形、可以推动的东西,用技术术语说就是同伦型;另一边则是实际的流形。

沙利文: 是的。首先,有一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闭流形的分类竟然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课题。这并不是事先就显而易见的。所谓闭流形,就是没有边界,也不向无穷远延伸的流形。对它们进行分类,确实极其有趣。

曲面的分类是经典知识,可以追溯到阿贝尔、黎曼等人:球面、亏格数、阿贝尔函数、阿贝尔微分,等等。但是庞加莱已经发现,到了三维,情形要复杂得多;维数再升高,就愈发复杂。

令人惊讶的是,我们竟然有足够的“数的机器”,能够理解五维以及更高维的空间。这是极了不起的发展。我会说,它主要由托姆开创,手术理论则把这段故事补充完整了。而我赶上了开往……不管什么地方的最后一艘大船。

采访者: 您搭上的就是手术正合序列这艘船?

沙利文: 可以这么说。你们刚才提到布劳德,他当时在讲授这套理论,形式相当繁复,有点巴洛克式的复杂。但你可以稍微重新安排一下,让它简单一些。经过这样的改写,就能看出哪些部分可以得到完整的发展。

光滑结构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没有完全解决,不过其中所有无限的部分,我们已经知道了。

采访者: 这一领域也深受此前的阿贝尔奖得主米尔诺的影响。

沙利文: 当然,他的影响非常大。

普林斯顿、米尔诺与博士论文

采访者: 这也把我们带到了您在普林斯顿写博士论文的时期。那时的普林斯顿一定是个令人着迷的地方,有那么多杰出人物在身边。

沙利文: 而且不用预约,因为他们都会来喝下午茶。你什么都可以问,甚至可以问:“你口袋里有多少枚二十五美分硬币?”想问什么都行。

采访者: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在您的论文接近完成时,您曾和米尔诺讨论过一次。能给我们讲讲吗?

沙利文: 我有一连串步骤,只要全部完成,就能解决我想解决的问题。但每一步都有一个已经弄清楚的部分,也有一个涉及米尔诺奇异球面的部分。我不知道这些部分该怎样接在一起。

于是那天我专门去了他的办公室,因为这是个严肃的问题。下午茶时可以随便问问题,但这回是件正事。

他看了之后说:“你为什么不把米尔诺那一部分先放下?”当然,他不是这么说的。他的意思是:“为什么不先不管奇异球面那一部分,只做前一部分呢?”这样做对于分片可微流形是行得通的。

采访者: 也就是组合流形的情形?

沙利文: 对,组合流形,或者分片可微流形。你允许微分结构在接缝处断开,但保留组合结构。

我说:“谢谢您,米尔诺教授。”可是心里想:“我不喜欢这些分片的东西,我喜欢光滑流形。”后来再一想:等一下,如果这么做,我就能完全知道它的结构了!准确地说,是完全知道局部结构;剩下的只需要弄清整体结构。

后面这一步又花了一年,不过这样就解决了整个问题。

采访者: 然后您去问自己的导师布劳德:“这些能放进我的博士论文吗?”

沙利文: 对,我问他:“我有这样一连串步骤,其中带着这些系数。如果所有步骤都能完成,就会得到这个结果。这能成为我论文的一部分吗?”

他说:“我想,这就是你的博士论文了。”

主猜想与四维的障碍

采访者: 您的论文也回答了一个大家思考了很久的问题,是关于组合流形,也就是 PL 流形的结构,对吗?

沙利文: 我不觉得你说的那个结构问题已经存在很久了。你想到的是主猜想吗?

采访者: 对,我想到的是主猜想。

沙利文: 那是稍微不同的问题。不过它确实是推动研究的动力。这个更有名的问题问的是:组合结构是否由拓扑结构唯一确定?它被称作 Hauptvermutung,也就是“主猜想”。

结果是,只要我把刚才说的理论彻底弄懂,就能用诺维科夫的技术证明,我列出的那些数都是零。一旦掌握了足够多的数,能够处理全部步骤,就可以这样做。

接下来的八个月像是一场赛跑。并不是在和别人竞争,而是在和现实赛跑。每当我对这个整体理论的理解更进一层,就能把主猜想再往前证明一点。

最后,我能够证明其余东西都为零,只剩下四维中的一个小东西:它不是零,但它的阶是二。事情就停在这里。几年以后,人们果然在那个小地方找到了反例。所以,我已经把能够证明的部分都证明了。

采访者: 那个“小东西”就是四维的障碍群?

沙利文: 是的。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并不是我的工作方式。解出一个著名问题当然值得高兴,但我真正喜欢的是把事情理解得更透彻。

我更喜欢的是这样一套理论:这些就是全部的分片线性流形,你计算这些数,就知道手上的流形是哪一个。这样,事情就讲完整了。碰巧这些数中一百个有九十九个也是拓扑不变量,于是又得到一个推论。

如今大家只知道那个推论。而且现在他们连更简单的证明都有了,我做过的工作都被忘掉了!所以我很高兴能拿到这个奖,至少可以再讲讲这些事情。

伽罗瓦群为什么会作用在流形上

采访者: 紧接着,您又做出了一些了不起的工作。您发现,伽罗瓦群对于研究流形或空间有重要意义,而且借此解决了一个著名猜想。能否从流形的角度讲讲这个故事?为什么流形上会有伽罗瓦作用?这听上去似乎一点也不合理。

沙利文: 我会说,直到现在,这件事也还没有真正被理解。

原来我们有一张不变量的清单。我稍微简化一下:清单里很大一部分内容,可以汇集为 K 理论中的一个元素。而 K 理论有一种对称性,就是阿当斯运算。

另一方面,在复数中考察单位根,把这些单位根加入进来,形成相应的域,就能得到伽罗瓦理论中很大的一块,也就是它的阿贝尔部分。

为了精确地表达这里的对应,要进行完备化;这一点对拓扑学家和几何学家来说,在技术上有些陌生。对流形理论的“数的部分”作完备化后,它的这种对称性恰好就是那个大伽罗瓦群的阿贝尔部分。这样一来,阿贝尔和伽罗瓦就在一起了。

这种对称性也存在于 K 理论中,于是它作用在不变量上。而流形在这里是由信息给出的:一个同伦型,再加上那些数值不变量。伽罗瓦群既然作用在这些不变量上,也就作用在流形上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不过,这不是一种直接而自然的几何构造。所以才有我们曾经谈过的那个 Jugendtraum,意思是“青春之梦”:希望能用初等的方式解释这个作用。这个尚未实现的青春之梦,至今还是一个开放问题。

采访者: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流形?是否可以像看待代数簇那样看待它们?

沙利文: 这里有一点奇怪。通常定义在实数或复数上的代数簇,是普通的拓扑空间,它们的拓扑来自实数或复数的拓扑。可是伽罗瓦群并不保持那种拓扑。

这对于一般性的访谈来说,可能不是最容易讲清楚的话题。不过,代数几何给我们的一个教训是:要理解由整数定义的对象,最好分别考察每一个素数,再考察实完备化,从这些不同的角度组织信息。

在每个方向上,你都把信息扩展开来,而这些信息的交汇又把整数层面的信息找回来。各个部分都有各自的生活。这是一种颇为精细的观点,当时我的一些拓扑学同事实在接受不了,他们根本不想听。

采访者: 您说的是几何拓扑学家,而不是同伦理论学家?

沙利文: 对。

采访者: 也就是说,您逐个素数地把信息组装起来,再加上有理数层面的信息?

沙利文: 对。对于流形来说,要把素数二与所有奇素数分开。各个奇素数的行为彼此相同,但二很不一样。原因在于庞加莱对偶:它具有二次型那样的性质。而我们知道,二次型在素数二处的表现,与在奇素数处的表现很不相同。

博士资格考试前的顿悟

采访者: 我们能在这里插入一个问题吗?您提到了庞加莱,人们常说“庞加莱时刻”:一个问题想了几个月,忽然间豁然开朗,看到了答案。您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沙利文: 我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时刻,可它们很少出现。你们是想从刚才的讨论接着讲,还是另起一个话题?

采访者: 就说说您提过的那个例子吧,博士资格口试之前的那次经历。

沙利文: 明白了。那要回到我准备博士资格考试的时候,也是在手术理论故事的起点。前面说过,这一切来自托姆。

米尔诺有一本小书,叫《从可微观点看拓扑》。那些通常要做的事情,从柯尼斯堡七桥问题一直到贝蒂数等等,都可以用更几何的方式来处理:使用光滑函数、正则值,取那些好点的原像,得到子流形。

那是米尔诺对托姆 1953 年理论的优美阐述。我为口试研读这本书,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任何问题都能回答。

去考试的路上,我想,还是再翻一遍吧。我就走进图书馆,把书打开。它很短,只有大约十个定理,可里面还是有许多步骤。我又看了一遍,就在这时,一个基本图景浮现了出来。

假设有一个映射,映到球面这样的空间。取球面上一个好点,也就是一个正则值的原像。根据隐函数定理,你会得到一个很好的子流形。它附近有局部坐标,而那个邻域就像被压下去、完全压平的弹簧玩具一样,朝那里收拢。

可是我们要说的是整个映射,而眼前只有一个点的原像。这时我忽然意识到:等等,一个点的原像已经包含了全部信息!

原像的补集在定义域中可能非常复杂,但目标球面上一个圆盘的补集是可缩的。就像从气球上拿掉一个点,剩下的东西就可以收缩。既然目标中的其余部分是可缩的,映射就能延伸过去,并且在同伦意义下是唯一的:无论作出什么选择,都可以通过变形联系到其他选择。

突然之间,整本书、整套理论都清楚了。它们全都来自这个弹簧玩具的图景,再加上一句逻辑上的说明:那边的补集是可缩的,因此那里不再有额外的信息。

纯粹的逻辑,加上一个简单的图景,整本书就不再是一串需要记住的东西了,整套理论也是。即使让我失忆,只要脑子里还留下这个图景,我就能把整本书和整套理论重新推出来。

那时我想:“原来这就叫作理解数学。”当时我还是研究生。真是太奇妙了,我想再体验一次这种感觉。

采访者: 后来体验到了吗?

沙利文: 有,但需要等的时间越来越长。

采访者: 在您那个时期的其他主要成果中,有没有哪一项也对应着这样的图景,让您能在脑海里看到整个理论?

沙利文: 基本上,我前面说的那一连串步骤,就是不断取原像、使用这个图景。我一直在使用它。

这就像你知道螺丝刀是怎么工作的:一个带柄的工具,插进槽里,转动。靠它,你能把这座房子都拆开。你可以做许多事情,只要有一个简单工具,真正理解它,再去使用它。

不过,这不完全是我想到的那种“庞加莱时刻”。你们刚才提这个词时,我想到的是庞加莱把脚踏上公共马车的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单位圆盘的全纯双射,与非欧几何的对称或全等变换,原来是一回事。

那是一种惊人的联系。两边的东西他本来都知道,但在某种意义上,把它们连起来的那个瞬间才是关键。这个联系几乎决定了此后一个世纪的发展,包括瑟斯顿的工作等等。

阿当斯猜想与草坪上的一刻

采访者: 您在证明阿当斯猜想时,应当有过类似的经历吧。您说过,对后来研究的发展而言,伽罗瓦作用与阿当斯运算的对应并不是那么重要。但在您当时试图解决阿当斯猜想的时候,发现两者竟然是同一回事,一定非常重要。这难道不是一次启示吗?

沙利文: 这并不是我的创造,而是奎伦的观察。我们已经引入太多概念了,姑且把阿当斯运算看成某种对称性。它所作用的对象与流形和空间有关,实际上就是切丛,也就是流形上所有的切方向。

这种对称性和代数中的一个事实有关。假设你在一个域中工作,其中任何元素乘以一个素数 p 都等于零。比如在素数三的世界里,任何元素乘以三都等于零。

这时会出现一个奇妙的事实:取一个数 x,把它立方;再取另一个数 y,把它立方。把这两个立方相加,与先把 x、y 相加再立方,得到的结果相同。也就是说,(x+y)³=x³+y³。

原因是二项式展开的系数为一、三、三、一,而三在这里就是零,因此只剩下一和一。

采访者: 这和费马小定理有关,对吗?

沙利文: 这表明,在每一个这样的素数世界里,都有一种额外的对称性,即弗罗贝尼乌斯对称性。这非常了不起。

奎伦已经提出,阿当斯猜想与弗罗贝尼乌斯之间存在关系。但当时我觉得这有点太奇异了。我想使用这个猜想的结论,并不想亲自证明它。

那时我还没见过奎伦,后来听说他不准备继续做这件事,因为他得先学会格罗滕迪克的两百页理论,再把它搬到所需的情境中。他只写完美的论文,如果不够完美,就不写。

采访者: 您说的是奎伦?

沙利文: 对。这里我也加上了后来才知道的事情:随着我读到他更多的工作,发现他的每篇论文都完美无缺。“完美”还不是最准确的词,应该说是“最优”:你不可能做得更好。

听说这件事后,我想:“好吧,我先假定它是真的。奎伦已经看到了这种联系,他本来能把证明写出来。”但我随即又想:“等一下,我不能只是假装它是真的,我得自己证明。”

不过,如果一个命题确实是真的,证明起来就会容易些,因为你知道它是真的。这毕竟是一个拓扑定理,我只要继续努力就好。

我花了六个月。当时事情进展很快,六个月已经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我把它归结成另一个条件,证明了两者等价。接下来又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证明那个条件,却一直做不到。

后来有一天,我坐在草坪上。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刻:1967 年 8 月,我刚刚和家人从墨西哥开车来到伯克利,准备在那里待两年。我们还没找到自己的住处,暂时借住几天,我就坐在那所房子的草坪上。

我想:“奎伦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此前我一直在独自思考,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回头想他的思路了。他说的是:素数处的弗罗贝尼乌斯代数对称性。

结果,这立刻给出了我需要的条件!我已经证明,猜想成立当且仅当那个条件成立。而只要记起奎伦的想法,那个条件马上就有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就是一次顿悟。把细节写出来又花了一年,但我需要处理的细节和奎伦原先设想的有所不同,没有那么令人望而生畏,因此我做成了。

采访者: 这也催生了您的“MIT 讲义”。先做局部化,再建立相关的同伦理论。听起来,这确实又是一个庞加莱时刻。

沙利文: 是的,就是那么一下。

采访者: 接下来您转向拟共形流形和利普希茨条件。这次转变是怎么发生的?

沙利文: 你们一下子跳过了大约十年。

有理同伦与微分形式

采访者: 对,我们还没有说有理同伦理论。我们原先说好跳过这一部分,但这么做确实很心疼。

沙利文: 那我还是说一点吧。代数几何处理的是各个素数。由这些素数决定的代数拓扑信息中,都有一种额外的对称性,而它又与几何有关。

我想:“等等,那无穷素数呢?阿基米德位呢?”当时我并不懂什么分析。我就想:“也许这和微分形式有关?”结果还真是这样。

这太奇妙了:代数负责这一部分,分析和几何负责另一部分。

采访者: 这样就把分析引入了整个有理同伦理论。

沙利文: 对,这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采访者: 您随后证明,在许多情形下,上同调在一定意义上决定了整个有理同伦型,例如凯勒流形。

沙利文: 关键是用自然的语言来表达信息。对于无穷部分,也就是与有理数、实数有关的信息,用微分形式来表达是自然的,而微分形式又是分析和几何中自然的语言。

采访者: 所以,一边是各个素数处带有伽罗瓦作用的信息,另一边是微分形式上的分析,而微分形式又与拓扑相关。

沙利文: 是的。不过,继续往下看,这一切又让我有些挫败,因为它们都在流形的外部,只是一些不变量。而我喜欢的是流形内部那些东西的性质。

从流形外部走向内部

沙利文: 叶状结构、动力系统,还有我们今天上午见到的那种分形集,都存在于流形的内部。它们通过流形内部的无穷过程构造出来。于是,我开始学习这些无穷过程。

这就是动力系统那一部分的开端。并没有什么必然的逻辑要求我走向那里,我只是顺着兴趣,往流形的内部走。可以说,我又重新当起了研究生。

采访者: 这样理解是否合适:您经过有理同伦理论和那些形式化的结构,引入分析,然后开始尝试理解流形的内部?

沙利文: 是的。后来发现,要理解二维的这一部分,最合适的方式不是光滑结构,而是拟共形结构。这是理解二维的一种最好的方式,而且适合处理某些无穷的分形过程,就像今天上午给学校孩子们展示的那些东西。

因此,离开高度精细的代数观点,回到我对流形最初的兴趣,去研究流形内部的动力系统以及类似过程,是非常自然的。

物理过程是在空间中发生的,所以这也关乎科学中的其他一切。即使是医学,你的身体里也有各种管道,管道里有流体,等等。

采访者: 那我们再多谈一点动力系统,以及它对于研究流形的重要性。我有一个具体问题:对于没有周期点的圆周微分同胚,庞加莱提出过关于半共轭的问题。米歇尔·赫尔曼以及后来他的学生约科兹给出的回答,对于重整化问题有什么意义?它又如何联系到费根鲍姆式的普适性?最后,如果可以这样说,这些工作究竟在哪些方面让您大开眼界?

沙利文: 我想,事情更多地来自那种学习的愿望:想理解流形内部的东西。此前我们一直在流形外部。

采访者: 您打过一个很形象的比方:从外面看,流形就像一摊牛奶,没有什么个性。

沙利文: 对,没有什么个性。我们刚才讨论的就是那一类理论。但现在要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了解流形是一件有趣的事?因为它关乎空间。

我们已经处理了数的方面,可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什么?我们所看到的一切过程,全都发生在空间里。其他学科所描述的那些东西,常微分方程、偏微分方程、泛函分析,都在描述过程。组合学、计算机算法也是如此。它们讨论的是随时间展开的过程,而这些随时间展开的过程发生在空间中。

当时我还没有把这一切想得这么清楚,我只是想多了解流形内部发生的事情。一个小小的动力系统,就能在流形中产生一个有趣的分形集。稍微扰动动力系统,那个分形集仍然存在,它具有结构稳定性。

于是,你必须去学康托集、分形等等。我就这样开始了。在真正走到拟共形映射之前,大概经历了将近十年。

采访者: 也就是到九十年代?

沙利文: 不,我们刚才谈到的还是六十年代末,所以这里说的是七十年代末。之后才开始研究拟共形映射。

那十年里,我一直在流形内部思考动力系统、叶状结构。比如洋葱就是分层的,很像叶状结构,那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图景。这些对象都很有意思。

瑟斯顿就在这个时期登场了,他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也包括我。容我不谦虚地说一句,我还算聪明,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莫扎特弹钢琴。不是每个人都能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他不太善于表达。

采访者: 他和托姆一样,都是您的英雄?

沙利文: 是,不过他比我们年轻。他是我的“小弟弟英雄”。但你总得认出这种才华。

他的工作也正好契合我的愿望:走进流形内部,理解更多几何性的东西。他大约是在那十年的中间出现的。那时我开始学习动力系统,了解斯梅尔学派。后来在法国,我又去听米歇尔·赫尔曼的课,认识了他的学生约科兹。

赫尔曼、约科兹与电话里讲得清的证明

沙利文: 赫尔曼当时正在研究你们说的那些问题。事情大致是这样的:德恩茹瓦于 1974 年去世,那差不多就是我说的那十年的中点。赫尔曼在为法国数学会整理德恩茹瓦的论文,开始讲解德恩茹瓦的论证,我也就学到了那个论证。

随后,赫尔曼开始回答这些问题,把德恩茹瓦的结果进一步精细化。德恩茹瓦曾经回答了庞加莱的问题,得到一个同胚。庞加莱研究天体力学、共振、谐波以及三体问题,由此提出了那个问题。实际上,德恩茹瓦是在庞加莱去世二十多年后才解决它的。

这里说的全都是一维流形。然而,从“内部”这个角度看,它们恰恰是最困难的对象之一。情况完全倒过来了:你想在这样简单的空间上辨认出一点点起伏,反而很难。

赫尔曼分析的是极其精细的结构。他一边做出成果,我们一边跟着学习,我对此着迷极了。比如有一个涉及黄金分割数和斐波那契数的优美例子,特别吸引我。只是现在大概没有时间展开讲了。

采访者: 这时您在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也就是 IHÉS?

沙利文: 对。他在奥赛,只要步行穿过山谷就到了,所以我就走过去。

实直线上有一件有意思的事:存在三种具有非常好代数性质的畸变。第一种是度量,也就是距离的畸变;第二种是距离比的畸变;第三种是交比的畸变。它们分别对应度量几何、仿射几何和射影几何。

这里有本科时学过的链式法则。取对数后,复合就有了一个很好的公式。对于后面两种更高阶的畸变,也可以建立相应的复合公式。这些是关键,我就是用这种方式向自己解释赫尔曼的工作。

赫尔曼那个定理的证明占了《IHÉS 数学出版物》整整一卷。我想把它压缩成一个,或者几个顿悟式的关键点。思考几年之后,确实能把它压缩成一段可以在电话里讲给别人听的论证。

这就是我给自己的挑战:找一个能够在电话里讲清楚的证明。那意味着你必须真正理解它,不能只写下一大堆公式,再在那里计算。我就是这样做的,后来也做到了。

这一切只是出于理解的愿望,而且很有乐趣。

费根鲍姆普适性与八年研究

沙利文: 后来,1982 年,我听说物理学家发现了一件与相变类似的事情。比如水越来越冷,突然结成晶体,所有这些刚性一下子出现了,这就叫作相变。物理中有许多这样的情形。

物理学家在一个动力系统例子中作了计算:调节某个参数,直到可以称作“冰点”的位置,突然就会出现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它原本可能依赖无穷多个参数,结果却什么都不依赖,具有普适性。

就像水结冰,本来完全可能出现各种千奇百怪的情况,结果却出现了普适结构。

采访者: 这就是费根鲍姆最初发现的东西?

沙利文: 费根鲍姆首先发现的是那个比率。随后,其他物理学家发现,那里存在一种内在的几何结构,就像晶体一样。其实费根鲍姆也发现了,只是他的表达没有其他人那么清楚。

对我来说,最有意思的是,当时没有足够的技术来证明它。它是通过数值计算得到的。你可以换一个公式,再换一个公式,做这个无穷过程,都收敛到同样的那些数。比如豪斯多夫维数是 0.5308……之类。

于是,眼前有一个表述精确、看起来确实为真的定理。当然,“真”要加上引号,因为它只是数值上为真,还没有证明。而现有的技术不足以证明它。

后来发现,只需要在赫尔曼、约科兹的工作上再补上两点,就能证明。但这件事花了八年。

采访者: 八年?

沙利文: 是的。我当时的想法是,可以停下手头其他所有事情,专心做这个问题,因为它不会冒出反例来。

采访者: 最后是您找到了证明?

沙利文: 对,我找到了,花了八年。

采访者: 从 1982 年到 1990 年?

沙利文: 对,1990 年。1982 年是我第一次听说它的时候。

采访者: 天哪,我们一下子谈过了二十年。而在此期间,您还做了……

沙利文: 不,那段时间我就在做这件事。

采访者: 但您当时肯定也做了其他事情,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属于同一个计划。

沙利文: 可能有其他东西在那段时间发表了,但我并不是在那个时候做的。

无游荡域:重点是理解

采访者: 比如无游荡域定理?

沙利文: 不,那是 1981 年的工作。

采访者: 但它是 1985 年发表的。

沙利文: 那件事早就做完了。当时我已经在研究拟共形映射,并且表明,阿尔福斯和贝尔斯的理论能够进入动力系统。那已经是完成了的事。

采访者: 不过,得到无游荡域的结果,一定给了您很大的鼓舞。

沙利文: 它有点像是显然的事情。理解了之后,它就是显然的。

采访者: 但对法图而言,这并不显然。

沙利文: 对,因为他没有拟共形映射的理论,没有这套变形理论。

采访者: 证明它总该让您感到非常满足吧?

沙利文: 不是,你们误解我了。奖项之类当然很好,可那不是重点。重点不是解出一个问题,而是理解。

到了那个阶段,当你已经理解阿尔福斯和贝尔斯在做什么,就会有一种类似庞加莱时刻的感受:“这里的理论,在另一个理论中也许很有用。”原来互不相干的两个世界,就可以联系起来。你只需要把技术移植过去,就能处理法图-朱利亚理论中的问题。

采访者: 您现在说的就是您那部“字典”?

沙利文: 对,那是字典中的第一个词条。

采访者: 在证明无游荡域定理的那篇论文里,您在引言中陈述了这部字典。

沙利文: 对,不过那是在 1980 年、1981 年前后的事情。什么时候发表,是另一回事。

采访者: 明白。那么,在证明无游荡域定理时,您并没有使用这部字典?

沙利文: 不,我用了。有一个阿尔福斯有限性定理。你把让那个定理成立的东西找出来,再到另一个领域重新组织它。我确实是在使用这种比较和对应。

采访者: 我也意识到,试图告诉您当年究竟做了什么,有点冒失。

沙利文: 没关系,问题就在这种对应。法图的那个问题,对应于克莱因群领域中一个已经知道的定理。关键是理解,而不是名称,也不是它属于哪个领域,而是数学思想本身。两边的数学思想是一样的。

两种数学世界之间的字典

采访者: 这是不是就像您刚才说的,一旦知道某件事是真的,证明它就会容易得多?这部字典是否提供了这样的指引,让您知道应该有什么结论?

沙利文: 也不完全是。你得把东西安排妥当。就像办一场聚会,要有足够的饮料、足够的食物,所有东西都得配齐。你必须保证这种比较真的能容纳两边的结构。

也许到最后回头看,可以说法图的问题对应于阿尔福斯和贝尔斯那边已知的某个结果。底层的数学是一样的,这令人满意。不过,由于这种联系是如此自然,在同一种意义上,它并不让我特别兴奋。

要用结构来思考。这里的结构和那里的结构相同,是同一种结构的两个例子。

采访者: 我们讨论的是克莱因群与二次映射动力系统,或者更一般的复动力系统之间的字典,对吗?

沙利文: 对,这是其中的一个条目。字典的意思是:这里每有一个条目,那边就应该有一个相应条目,因为两个世界的基本组成部分是一样的。

我有一次在一个会议上,把贝尔斯介绍给莫斯托。他们两个人都坐在那里,我半开玩笑地说,莫斯托的思想正好是在这边发生的事,贝尔斯的思想则是在那边发生的事。

贝尔斯说:“你为什么要给我们作介绍?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是好朋友,只是从来不谈数学。”他说这话时,好像还颇为得意。

我说:“可我这里有一个定理:这样用,就是莫斯托的定理;那样用,就是你的定理。”

采访者: 他们有什么反应?

沙利文: 你知道,人们待在自己熟悉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已经很丰富、很美,他们在那里过得很愉快。

我不太一样。我一旦开始理解一件事,就会开始想往旁边走一走。

采访者: 我们好像越来越接近问题的核心了。您说,字典两边的底层数学相同,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碰巧相同?毕竟,有时两个不同的数学问题,处理的方法或组合结构会无缘无故地一样。

沙利文: 不,这里不是那种情况。要问的是:每种情形里,涉及的基本数学成分究竟是什么?

在这个例子中,一方面存在某种特定形式的动力系统。技术上有一种性质叫作“超有限性”,它与冯·诺伊曼代数有关。另一方面,是黎曼关于复结构变形的思想。这就是那两个基本思想。

底层有一个复结构,动力系统保持这个复结构。因此,两边都是全纯动力系统,它们属于同一个可以称作“全纯动力系统”的领域。这套技术能够用在整个领域中。

可在此之前,一边被叫作法图-朱利亚理论,另一边讨论庞加莱极限集、不连续域等等,人们把它们当成两个不同的领域。一边主要由复分析学家研究,另一边在现代则由动力系统学家研究。

事实上,两边讨论所涉及的基本成分相同。所以,这边的每一次进展,都应该在那边找到相应的东西。

要把那些名词先放下,用简单的方式看事情。我不许自己的研究生使用那些名称,不许用专有名词糊弄过去。他们必须用一个普通的英语句子,借助线性代数、整数、极限点、拓扑这些基本概念,说清楚自己究竟在谈什么。

如果做不到,我就会狠狠敲打他们一下,当然,是在言语上。

采访者: 您的数学兴趣之广是出了名的,常常能看到别人没有看见的联系。我们能问一个稍带挑衅的问题吗:有没有哪一类数学是您不喜欢的?

沙利文: 没有。因为它们共同组成一幅织锦,彼此全都连在一起,就像你们背后的这幅织锦,四面延展开来。所有东西都让我感兴趣。

用组合拓扑重新思考流体

采访者: 接下来,流体动力学也进入了您的研究。能讲讲它为什么会出现吗?您原来在最后安排了一句点题的话,我们先不替您说出来。

沙利文: 我忘了。

采访者: 您说过,要用庞加莱的组合拓扑取代牛顿的微积分。

沙利文: 对,当然。不过那不是结尾的俏皮话,而是整个主题。

我们先快速回顾一下数学史。古希腊人提出了自己的问题,过了一千多年,牛顿和莱布尼茨出现了,发明了微积分。突然之间,希腊人的一大批问题得到解决,人们可以计算许多以前不会算的体积。

微积分的做法,是把高阶误差项先忽略掉。这里有 0.1 量级的误差,那里有 0.001 量级的误差,你把较高阶的那些略去,先抓住最主要的一部分。于是公式变得简单,就有了这套优美的理论。

可是,你如果看着物理学家的眼睛追问,他们会说:“连续统并不存在。”你们点头好像还有点犹豫,但连续统并不存在。我们实际知道的是什么?原子模型、基本粒子。到了小数点后三十三位那么小的尺度以下,我们没有物理理论,甚至无法谈论那里的距离。

另一方面,微积分所提供的理想化模型又极其成功。我们有引力,有爱因斯坦的理论。不过,爱因斯坦的理论至今还没有和标准模型联系起来;标准模型描述基本粒子如何相互作用,而那些极小的距离一直延伸到普朗克尺度。大致说来,普朗克尺度就是引力和自然界的强相互作用变得可以相比的尺度。

甚至物理学家也像抱着一种信仰那样使用连续统,仿佛它确实存在。他们同时又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牛顿的微积分通向经典物理,而量子理论又否定了经典物理的那种图景。

可是它实在太美了,表示论、李群,都太美了。他们可以建立模型,模型也确实在某些地方有效。但从根基上说,物理理论中仍然缺少某种东西。

流体力学就处在经典描述与量子描述之间,也可以说,处在经典描述与统计描述之间。尤其是在三维中。

二维的情形在理论上已经弄清楚了,注意是理论上,并不是说计算问题全解决了。它之所以能弄清楚,和阿尔福斯-贝尔斯理论、那套变形理论之所以能够成立,有相同的数学原因,是相关的分析在起作用。

这也是我进入这个问题的一个原因:那部分我理解。而其中有一半理论能在三维继续成立,另一半却不行。

1991 年或 1992 年,我听说这些最基本的流体动力学方程,在理论上竟然还没有弄清楚是否有解,简直难以置信。因为二维情形很明确,我也理解为什么。

与此同时,全世界的工程师和医生都在使用这些方程。比如医生治疗动脉瘤,会利用瘤体内部的湍流,放入某种支撑装置。医生一天可以做许多例,二十例之类,让那些随时可能死去的人转危为安。既然如此,数学上怎么还会没有弄清楚呢?我就是这样开始研究它的。

大约也是那个时期,人们已经能够相当好地把这些问题放到计算机上。不过,计算仍然有明确的限制。假设每个方向上取一千个网格点,一千乘一千乘一千,是一万亿……不对,是十亿,抱歉。

这些计算也许还做得了,但随后会出现一个十亿乘十亿的矩阵问题,这就超出了能力范围。因此,我们能计算什么,确实存在非常明确的边界。

这个数学问题后来成了千禧年难题之一,在那之前我已经研究了将近十年。它的表述很美、很精确,但并不直接对应实际可算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在我们能够计算的尺度上,究竟能理解多少?当然,也希望能证明一些定理。

我的想法是,这毕竟还是空间,是空间中发生的过程。牛顿的连续统给了我们一个极其优美的空间代数图景:微分形式、微积分、莱布尼茨乘积法则,等等。这都很好。

但是,把问题离散化后放进计算机,就必须用差商代替导数,而差商并不满足那个乘积法则。你会有一个 h² 量级的误差,除以 h 之后,仍然留下一个 h 量级的误差。理论上让 h 趋于零,这个误差当然会消失。可在每一次实际计算里,那个误差项都还在。

数值分析学家当然知道这些,而且比我知道得清楚得多。不过,在我看来,他们还缺少一种从理论上组织这些误差的方式。

庞加莱告诉我们,前面讨论的全部拓扑,以及那些相当深刻的数的运算,都可以通过把空间分成小块,再对这些小块做组合运算来处理。这里存在一种自然的组合拓扑,能够让你理解非线性的部分,也就是乘积结构。

这一直是我试图理解的主题。我已经做了三十年,最近觉得自己正在取得一些进展。

采访者: 也就是说,为了进行流体动力学之类的计算,我们不得不把对象离散化;而您想把这种离散化本身变成主要的研究对象?

沙利文: 对,要用完整的代数拓扑方法来研究它。现在我们又回到了起点:庞加莱对偶,以及相交,东西究竟怎样相交。

那给出一个环结构。换句话说,流形中的这些对象可以彼此相交,而这种相交构成了一种乘积,给出环结构。

纳维-斯托克斯问题与计算的尺度

采访者: 我们谈的就是千禧年难题之一的纳维-斯托克斯问题。您认为它是这些难题中最困难的一个吗?您对其他几道题的难度有什么感觉?

沙利文: 完全不知道。我甚至并不特别在意它是一道千禧年难题。当然,我很想证明它,但相比之下,我更愿意理解它的某个变体。

你看,前面说的那部字典为什么那么有意思,为什么相关领域出了好几枚菲尔兹奖?一个原因是,人们有那些曼德勃罗集的图像。

有一次我们正在研究它,连走过来的服务员都说:“哦,那是曼德勃罗集。”大家都知道曼德勃罗集。

对曼德勃罗集,人们已经能做很好的计算。你可以在任意尺度放大,它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美,像蕨类植物一样。再往深处走,又会出现新的东西。而这些图像是精确的。

它们催生了许多陈述和猜想,其中大约一半已经成为定理,另一半仍未解决。因此,这是一个非常活跃的领域。对于一般的流体,我们还没有这样好的计算。

我们的理解还不够。很多时候只是试一试:能用,很好;不能用,那就不好。因此,我想给这个问题增加更多概念层面的工作。

就像你刚才说的,要采用庞加莱的思想,把空间分成组合小块,看它们怎样相互作用,再把庞加莱对偶一起放进去,将这一切写入处理那些数的计算机程序。

简单的东西会留下来

采访者: 访谈快结束之前,我们还想谈谈简单性。您已经多次强调简单的重要。我曾在阿特勒·塞尔伯格去世前两年采访过他。他反复强调的一件事是,直接从挪威语翻译过来,他说:“我相信,在数学中能够长久留下来的,是那些简单的东西。”您同意吗?

沙利文: 当然。就像一把螺丝刀,它简单而且有用,就会一直留下来。

不过,我还想再往前说一步:数学的目标就是把一切都变简单。我认为,那些复杂的东西是能够被简化的。

采访者: 塞尔伯格特别提到了赫尔曼·外尔,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面对一个问题,能够把它简化,再解决它。

沙利文: 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方法。总有一些根本性的要点,像我前面描述的那些顿悟时刻,能够把整个局面组织起来。

这些关键点本身并不复杂,但找到它们不容易。哪些才是核心?你并不能事先知道。不过,你会逐渐形成一种感觉,这和结构有关:眼前这个局面的结构究竟是什么?有一点格罗滕迪克式的味道。

采访者: 我知道时间已经……

沙利文: 我可不累。

采访者: 不过,再不结束,警察都该来了。

沙利文: 我知道这一招:时间很晚了,你面前的数学家也累了,只要问一句他正在研究什么,他就会讲起来,突然又精神十足。

阿贝尔:问题的表述中蕴含解答

采访者: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之后我们就正式感谢您接受采访。此前视频会面时,我似乎提到过,阿贝尔在 1828 年写过一段可以称作“数学哲学”的话。我念一下,想请您谈谈看法:

“应当把一个问题表述成可以解决的形式,而对任何问题,我们总可以这样做。以这种方式提出问题时,问题本身的措辞就包含了解答的萌芽,也指出了应当走的道路。

“我曾用这种方式处理分析和代数中的若干课题。虽然我常常给自己提出超出能力的问题,但仍然获得了大量一般性的结果,使这些量的本性得到广泛的阐明;而认识这些量的本性,正是数学的目标。”

您对这段话有什么评论?

沙利文: 问题的表述非常重要。实际上,一个给定的问题,也许并没有采用最合适的表述。

当然,只要一个问题定义明确,它作为问题就是成立的。但也许存在一个稍微不同的版本,更自然,也能够成功解决。所以,我愿意改变问题。

听起来,阿贝尔是把问题按原样接受下来,再为它找到最好的观察角度。我则也愿意稍微改变问题,把它变成一道能解的问题。不过,我当然同意他:观点非常重要。

我做数学这么多年,还注意到另一件事。当一个领域差不多完成之后,你可以回头看。就像马跑掉之后再关谷仓门,那当然很容易;你本来应该更早关门的。

当你看到最后已经收拢起来的整个故事,会想:“天哪,如果当初从这里出发,接着做这一步就很自然,然后再做下一步,很快就走到终点了。”通常,总会有一个很简单的图景,能够概括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如果你现在还看不到那个图景,就去寻找它。这大致也是阿贝尔所说的意思。

采访者: 非常感谢。我们代表挪威数学会、欧洲数学会,也代表我们两人,衷心感谢您接受这次如此有趣的访谈。

沙利文: 我向你们保证,这也是我的荣幸。谢谢。

基本信息

  • 受访者: 丹尼斯·帕内尔·沙利文(Dennis Parnell Sullivan),2022 年阿贝尔奖得主,任职于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及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
  • 采访者: 克里斯蒂安·斯考(Christian Skau)与比约恩·伊恩·邓达斯(Bjørn Ian Dundas)。
  • 访谈年份: 2022 年。
  • 视频上传日期: 2023 年 5 月 22 日。
  • 原视频标题: Dennis Sullivan - The Abel Prize Interview 2022。
  • 原视频: The Abel Prize 官方视频。
  • 制作与版权: Gyro 为挪威科学与文学院/阿贝尔奖制作,© 2022。
  • 文字访谈: 欧洲数学会刊载的同次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