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 to Articles

绿灯熄灭:张雪峰与他的时代

/Henri

一、一个没有写完的盖茨比

2026年3月24日中午,张雪峰在苏州公司的健身房跑步时突发心脏骤停。同事将他送往医院,经数小时全力抢救,未能挽回。下午近四时,确认死亡。四十一岁。

消息传开的速度很快。这并不意外。他生前在不同场合说过,希望有一天自己离开的时候,各大平台上会出现一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希望能成为一代学生和家长的回忆。据广泛流传的说法,他还曾在微博上表示,猝死是他心目中比较理想的一种死法。

现在看,一语成谶。

但这篇文章不打算从悼念写起。张雪峰是一个足够复杂的公共人物,他值得一种比悼念更认真的对待方式。我想做的事情比较简单:把他放进一个文学坐标里,看看他的故事在多大程度上与另一个人的故事构成映射。

那个人是杰伊·盖茨比。

这个类比乍看有些突兀。一个是二十世纪美国文学最著名的悲剧人物,一个是中国互联网时代的头部网红。但如果暂时放下表面身份的差异,只看故事的结构——盖茨比从中西部的穷小子变成西卵豪宅的主人,张雪峰从齐齐哈尔铁路工人家庭的孩子变成身家近十亿的行业头部——从底层崛起、疯狂追逐、被时代托举又被时代消耗,两者之间的相似性比预想中要深。

当然,映射不是等号。盖茨比的故事是完整的,起承转合一样不缺。张雪峰的故事不是。他的剧本写到了高潮刚过、转折将至的地方,然后灯灭了。这个未完成的状态,本身就是他和盖茨比之间最大的不同,也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二、黛西小姐

理解盖茨比,必须先理解黛西。

盖茨比所做的一切——买下西卵的豪宅、夜夜笙歌的派对、精心构建的上流身份——全部指向同一个目标:重新赢得黛西·布坎南的注意力。黛西是他行为的原动力,也是他悲剧的根源。不是因为黛西本人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她代表了盖茨比对自身命运的全部想象。

但黛西身上有一个致命的特征:她的注意力永远是暂时的、有条件的、随时可以收回的。她不是一个可以被"赢得"的人,她只是一个可以被暂时吸引的人。盖茨比倾其所有去追逐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可以稳定占有的东西。

张雪峰的黛西是流量。

当然,这个说法是一种压缩。张雪峰真正面对的,是流量、家长焦虑、教育市场、平台算法和个人品牌共同构成的复杂力场,远不是一个单一对象能概括的。但如果只看驱动结构——看那个让他无法停下来的东西的本质特征——流量是其中最接近黛西的部分。它具备黛西的全部核心属性:不忠诚,不念旧,不会因为你过去的付出而给予你未来的青睐。你必须不停地表演、不停地输出、不停地制造新的刺激,才能维持它的短暂驻留。一旦你停下来——哪怕只是慢下来——它就转身走了,去找下一个更能取悦它的人。

盖茨比为黛西办派对。张雪峰为流量做直播。驱动结构完全一致:用持续的、高强度的自我展演,去换取一个本质上无法被锁定的对象的注意力。

但张雪峰在一个关键的地方似乎比盖茨比更清醒。盖茨比到死都相信黛西是属于他的,他的悲剧建立在一个至死不渝的误判之上。张雪峰不太一样。他的原话是:"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台会有一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我希望能成为同学们或家长们一代人的那种回忆。"这句话表面上是一种豪放的自我期许,底层更像是一种深刻的不安全感——他大概意识到流量的眷顾是租来的,不是买下的。租约随时可能到期,而他未必有续约的把握。所以连身后事都要提前规划成一次传播事件,某种意义上,是在为最后那一刻预留一次向黛西求爱的机会。

这种清醒比盖茨比的天真更让人不安。一个不知道自己在追幻觉的人,至少还拥有追逐本身的快乐。一个明知是幻觉还停不下来的人,连这份快乐都是打了折扣的。

三、镀金时代的派对

盖茨比的故事发生在美国的爵士时代——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一战结束后的繁荣期。严格来说,这不是美国史分期中的"镀金时代"(那个概念通常指十九世纪末的工业扩张期),但两段历史共享一种相似的气质:表面上一片繁华——股市飞涨,消费主义盛行,人人都觉得明天会更好。繁华之下,贫富分化在加剧,旧贵族与新富阶层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壁垒,大多数人触摸到的只是繁荣的镀层,而不是繁荣本身。

盖茨比的豪宅派对是这个时代最精准的隐喻。来的人很多,真正认识主人的没几个。派对的目的不是社交,是展示;不是快乐,是证明。证明盖茨比有资格站在这里,证明他已经跨越了阶层的鸿沟——尽管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他没有。

张雪峰的直播间,是中国版的盖茨比派对。

他从2016年前后开始爆火,到去世将近十年。他本人毕业于郑州大学,没有读过研究生,最初只是帮人找考研资料,无意间发现了这一领域的商机。这个出身本身就带有盖茨比式的底色——没有背景、没有学历光环、全靠对规则的敏锐嗅觉白手起家。而他活跃的这些年,恰好覆盖了中国社会一段非常特殊的时期:经济增长开始放缓,就业市场逐渐收紧,学历贬值的趋势日益明显,但高考作为阶层流动主通道的叙事还没有完全崩塌。换句话说,社会流动性正在收窄,但还没有关闭。

这是一个微妙的窗口。梦想能成为大众消费品,需要一个很精确的条件:流动性恰好处于"可见但不可及"的区间。太容易了,梦想不值钱,没人需要为它付费。太难了,梦想没有市场,人会本能地放弃不可能的事情,转向更务实的生存策略。

张雪峰恰好卡在那个甜蜜点上。他贩卖的核心产品不是专业知识——那些信息在网上并不难找——而是确定感。"选对赛道就能赢",这七个字概括了他全部的商业逻辑。对于无数焦虑的家长和迷茫的考生来说,这句话的吸引力不在于它有多正确,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稀缺的心理安慰:复杂的世界是可以被简化的,人生是可以被"选择"优化的,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只要你做对了这一步。

但地形在变,地图没有更新。

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选了计算机也不一定能就业,考上985也不保证什么,张雪峰兜售的确定感就开始贬值。问题在于,他的商业模式决定了他不能公开承认这一点。他不能站在直播间里说"其实已经没有好赛道了",因为一旦说出这句话,他的产品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所以他只能继续贩卖那个正在过期的承诺,就像盖茨比必须继续办派对一样——不是因为派对还有用,而是因为停下来就等于承认一切都是假的。

有人说他"毁掉"了某些专业,比如土木,比如新闻。这恐怕高估了一个网红对行业基本面的影响力。他只是用一种高度简化、极具传播力的方式,把一些本来就存在的结构性问题翻译成了大众听得懂的语言。公允地说,他可能是国内第一个把高考和考研咨询彻底还原为就业导向的人,这个贡献不应该被抹掉。但也正是这套翻译的成功,让他赚到了时代的红利,同时也框定了他的局限。

他足够聪明,能把复杂的事情讲得简单。但简单本身就是一种扭曲,而他似乎没有足够的知识纵深去意识到这一点。他对专业的判断始终停留在就业变现这一个维度,对运动和健康的理解也停留在"练就是好"的层面——当直播间有人提醒他嘴唇发紫、心脏可能有问题时,他的回应是:"我跑半马的人,你说我心脏不好?"这种以成绩反驳风险的思维方式,和他以简化替代深入的职业方法论,出自同一个认知结构。他给了无数人一个看待世界的框架,但那个框架的有效期比他预想的短得多。

四、庄家坐上了自己的赌桌

盖茨比追逐的是一个外在的幻象。黛西是一个具体的人,住在对岸,码头尽头亮着一盏绿灯。幻象虽然是幻象,但至少是清晰的、可辨认的、与自己分离的。

张雪峰的情况更复杂。他追逐的幻象,有一部分就是他自己。

他的职业身份和他贩卖的信念之间,存在一种危险的共生关系。他卖的是"拼命就有回报",那么他自己就必须是这个命题最有力的论据。他不能不拼命,不能表现出疲态,不能承认自己在透支,因为一旦这么做,就等于在自己的产品上贴了一张"此路不通"的标签。而且这种绑架不仅是心理上的,也是商业结构上的——他的公司高度依赖他个人的IP,离了他几乎转不了。他想停,可能也停不下来。

他似乎对此有某种自觉。他说过:"一个家庭或者家族想要逆天改命,就必须有一个人愿意为家族奉献一切……我就是我们家族中被牺牲的那一个。"面对女儿抱怨他陪伴太少,他的回应是:"人生很难两全其美……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这些话不像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说的,更像是一个清醒地接受了交易条款的人在向自己确认:代价是值得的。

所以他在微博上吐槽忙碌带来的身心疲惫,然后紧接着又给自己打鸡血——用的是同一套他在直播间里给年轻学生打鸡血的话术。这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这更像是一个人被自己构建的叙事绑架之后的挣扎。信念和人设可能早已合二为一。真心相信就是最好的人设,而最好的人设要求你真心相信。

这是一个自我催眠的闭环,也是他比盖茨比更悲剧的地方。

盖茨比至少在结构上是清晰的:他是追逐者,黛西是被追逐的对象,两者之间有一道海湾。但张雪峰把自己同时放在了赌桌的两边。他是庄家,负责维持游戏的运转,告诉每一个入场的人"赌下去是值得的"。他同时也是赌徒,用自己的身体、精力和生命作为筹码,押在同一张桌子上。他给别人发牌的同时,自己也在跟自己对赌。

他很早就把一切摆上了赌桌。微博上的疲惫感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持续存在的背景音。2023年他曾因胸闷心悸住院,但出院后一切照旧。他大概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在他的评估体系里,离桌的代价比留下来更高。对一个把全部身份都押在这张桌上的人来说,离桌不只是放弃收益,而是失去自我。

所以他一直坐着,直到清盘。

他跑过半程马拉松,对自己的体能相当自信。他还患有长期高血压。这两件事并存在同一个人身上,构成了一种典型的认知陷阱:运动成绩成了否认基础病风险的依据。运动本身就是对身体的消耗,它能激发更强的修复机制,前提是充分的休息和对基础健康状况的正视。训练和恢复是一个完整的闭环,只看训练不看恢复,本质上是在积累损伤。但对一个把休息视为浪费时间、把成绩视为健康证明的人来说,这个道理大概很难接受。

无畏往往源于无知。而最危险的一种无知,不是什么都不懂,而是懂得刚好够多,多到足以建立虚假的安全感,却不够多到看见真正的风险。

五、谁的幻灭

盖茨比死于一场误会。汤姆把车祸的责任推到他身上,威尔逊开枪打死了他。他到死都没有经历真正意义上的幻灭——没有看到黛西最终选择了汤姆,没有意识到自己追逐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

幻灭的任务留给了尼克·卡拉韦。小说的最后几页,尼克独自站在盖茨比的空宅前,望向对岸那盏绿灯,替盖茨比——也替读者——完成了那个迟到的觉醒:我们都在逆流而行,被不断地推回过去。

张雪峰也没有亲历幻灭。我们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是否感受到了时代对他的转冷。也许有过隐约的不安,也许始终信心十足。他的故事是开放式结尾,停在了一个我们无法确认他内心状态的位置。

但他的死,替很多人完成了幻灭。

这种幻灭不是一瞬间发生的。它在过去几年里就已经在年轻人中间缓慢蔓延——考公上岸发现体制内也不如想象中稳定,进了大厂发现随时可能被优化,读了热门专业发现就业市场根本不买账。张雪峰贩卖的那套"选对就能赢"的逻辑,在现实面前一点一点地碎裂。但碎裂是渐进的,人可以用各种方式回避它。也许是我还不够努力,也许是我选的还不够对,也许下一次就好了。这种自我安慰可以维持很久,直到某个标志性的事件把最后一层薄膜捅破。

张雪峰的死就是那个事件。它同时击穿了两层信念。第一层是"拼命就有回报"——一个把拼命做到极致的人,换来的是四十一岁倒在公司的跑步机上。第二层更深:他被视为这套游戏的赢家,而赢家以这种方式退场,动摇的就不只是对个人策略的信心,而是对整个游戏规则的信任。如果连赢家的结局都是这样,那这个游戏的终点到底在哪里?

盖茨比死后,尼克替他看清了绿灯的虚妄。张雪峰死后,每一个活过昨天的人都成了尼克。

绿灯已经熄灭了。

但赌桌上还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