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日本著名数学家、菲尔兹奖得主广中平祐于2003年(平成15年)2月3日在山口大学大学会馆发表的一场题为“畅谈明天:严冬中燃烧的梦”的精彩演讲。在这场充满智慧与前瞻性的分享中,广中先生结合科技、教育、经济与文化的宏观视角,深度剖析了21世纪日本乃至世界所面临的挑战与机遇。
广中平祐首先指出,科学文明正随着经济的发展由西向东转移,面对迅速崛起的中国,日本如果丧失了“学习”的渴望,必将面临相对衰退。在社会速度日益两极化的今天——一端是追求瞬间利益的对冲基金,另一端是需要长远眼光的环境问题——日本必须依靠独特的“文化力”(如折纸、日本茶、庭园的自然边界等)来应对经济放缓后的心理危机。同时,针对教育中“心”与“动机”的缺失,他提出了利用宽带网络实现地方大学与名校“联合”而非“合并”的构想,以打破教育阶层固化,重新点燃年轻人的梦想。最后,他以数学“将无限转化为有限”的本质,分享了这门学科陪伴其一生的纯粹魅力。
【织田(主持人)】
我想现在可以开始了。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光临。我是今天的司仪,街中大学(市民大学)的织田,请多关照。本期街中大学的平成14年度后期课程已过半……今晚,我也将作为街中大学的一名学生,来聆听广中先生的演讲。
【河野】
大家晚上好。我是NPO法人“数字档案馆山口”的秘书长河野。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呢?因为本次活动是共办的,事务局在一起,所以采取了共办的形式。昨天我们主办了相关活动……(省略冗余客套)那么,我们马上请先生开始演讲,有请。
【广中平祐】
非常感谢今天大学能借给我们这个场地。我本来以为离开大学后就不会再回来了,但时不时地还是会像这样过来,请多关照。
今天,我想给大家提出一个,或者两个,甚至可能是许多个问题。我也很想听听大家对这些问题是怎么看的。
首先,我们日本的现代化可以说已经非常成熟了,不再像过去那样势头猛烈。但即便如此,社会也依然有活力。比如老年人,他们有时会取得令人瞩目的成果,甚至某天突然就做出了了不起的事情。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些事做不到了,但不再去做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冒险之举,这也是老年人的优点之一,让人感到安心。然而,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如果我们用学术的眼光来看待这个问题,世界上有所谓的“文科”和“理科”。在理科中,有些领域与现实社会直接且紧密相关(如工科),而像理学部(基础科学)则似乎夹在中间,某种意义上有点像是在“吸风饮露”(指不食人间烟火)。但有时候,当自己的研究成果在世间被应用时,也会感到由衷的喜悦。相比之下,文科的人思考问题则要长远得多。某种意义上,长远地思考问题,就是在拼命做一件“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说不可能?因为人类是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的。
大家可能听过《Que Sera, Sera》(顺其自然)这首歌,歌词里就表达了未来是人类智慧无法预见和掌控的。尽管如此,文科的人还是在研究包括未来在内、以及遥远过去在内的各种事物。他们的思考方式有时甚至执着、黏糊到让人着急的程度。“总之先动手做吧!选定一个方向,不行就重来,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如果失败了再换更好的方法”,工科的人通常会有这种倾向。但在动手之前,文科的人却会永无止境地争论:“这有什么价值?万一失败了会怎样?有没有避免失败的方法?如何确保不发生重大失误?”所以大学其实是个非常有趣的地方,因为这里聚集了光谱如此广泛的人。如果半开玩笑地做校长,没有比校长更有趣的职位了;但如果较真起来,这绝对是个苦差事。
不管怎么说,从宏观上看当今世界,“科学文明”的地位被极大地凸显出来了。因为科学,或者说以科学为中心的文明,与经济实力、产业发展以及所谓的“进步主义”是非常契合的。可以说,它正在重塑当今世界。
大体上讲,科学文明是一股“面朝东方、向西推进”的力量。工业革命发生在欧洲的英国,随后转移到美国。曾经有一段时间,甚至有“Japan as Number One”(日本第一)的说法。而接下来,科学文明正在向中国转移。文明总是向东边学习,然后不断向西推进。
当中国真正掌握了科学文明,在经济实力上也成为世界顶尖的时候(或许还包括印度),这股文明的力量就相当于绕了地球一圈。到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呢?我的感觉是,将会迎来一个众多小国“熙熙攘攘”的时代。大国之间会相互连接,比如中国现在就有跳过日本,直接与美国这个大国对接的倾向。而欧洲虽然曾经有许多小国,但现在通过欧盟(EU)联合起来,也试图成为一个类似大国的实体。在这些大国周围,散布着诸如阿拉伯国家、日本、东南亚等国,它们填补着大国之间的缝隙。
在这样一个时代,日本将会变成什么样?日本应该怎么做?21世纪的日本应该呈现怎样的姿态?这就是我们需要面对的课题。这是我想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也很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把目光转向国内,特别是日本国内,现在“心”(精神与心理)的问题已经非常明显地浮出水面了。就连文部省也在大声疾呼。看看文部省的文件就知道了,不仅仅是教育文件,日本社会中的犯罪问题、家庭问题、老年人与年轻人的代沟问题等等,都在表明“心”的问题已经成为一个极其棘手且重大的课题。
听起来可能有点像谐音梗,但参加教堂婚礼时,经常会引用《圣经》里的一段话,叫《哥林多前书》中的教诲。大家肯定听过:“爱是……”在教堂结过婚的人应该都听过。这个“爱(Love)”,如果把它替换成“心”,就会让人深省。比如(这是我自己从英文翻译过来的,不知道准不准确):“我若没有爱(心),我的话语和天使的低语,也不过是鸣的锣、响的钹。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心),我就算不得什么。”
经常在婚礼上听到这种话吧:“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这些都是教导新人要和睦相处的话。但在日本,“爱”这个词有时让人觉得不太贴切。如果我们把它换成“心(精神/同理心)”,说“如果没有心,先知的话语和天使的低语也不过是噪音”,或者“即使我有先知的能力、解开一切奥秘的知识,甚至被认为极其虔诚,但如果是一个没有‘心’的人,那就一文不值”。如果在基督教里经常出现的“爱”字换成“心”,那基本上涵盖了日本现在反复强调的所有心理和教育问题。
那么,“心的教育”到底该怎么做呢?这涉及到很多方面。比如在美国,直到1970年代左右,教育的主题还是“Brain & Mind”(头脑与心灵)。但随着美国经历了长期的经济不景气,教育的主题变成了“Brain, Mind, Motivation”(头脑、心灵与动机)。“Motivation”也就是动机、意愿。
当一个国家变得极其富裕——你去看看菲律宾的贫民窟,再看看日本,我们国家已经富裕到几乎找不到那种极度贫困的地方了。然而,在这个富裕却处于低增长、整体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动机”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极端的人甚至会说:“教育就是激发动机,这就足够了。”这其实也是“心”的问题。
但“心”这个东西,最棘手的地方在于它极其“个人化”。“心”的发展轨迹不像方程式那样可以被清晰地写下来,因为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虽然在道德或伦理层面有共通之处,但最终它体现为在具体情境下的判断力。这种判断力与个人的职业、任务、责任有关,也与每个人独特的“成长模式”有关。
成长模式实际上是一张人生的时间表,也就是如何构建自己一生的日程安排。而每个人的时间表都是截然不同的。由于时间表差异太大,统一的标准根本无法成立,甚至连统一的教育都难以实现。到了这个地步,甚至出现了对教育的悲观论,认为“教育是无法完成的”。
这种观点认为,人不是靠“教育”变聪明的,而是靠自我“学习”变聪明的。学习是主动的,而教育是别人教,教是没有意义的。美国有些大学甚至提出:“什么都别教,教是不好的。回应学生想学的东西,这才是最好的。布置作业或考试可以,但‘教’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当这种观点开始被付诸实践时,问题就变得非常棘手了,因为这会导致极度的多样化。
文部省也察觉到了这种趋势,于是开始把球抛给大家。不仅仅是文部省,中央政府把球抛给地方,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所谓的“地方时代”就是这么回事。大学的“独立行政法人化”也是这个逻辑:“你们自己搞定吧,作为交换,给你们一定的自由。”趋势就是这样发展的。国内问题将会走向何方?我认为大家有必要思考一下。
另一方面,除非日本人的心态发生根本转变,否则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经济性”或与钱相关的问题,已经到了完全无法忽视的地步。如果大家都能在完全不在乎钱的情况下生活,那当然好。可能有人会说:“现在的年轻人绝对不在乎钱。”但你仔细看看,还是有很多人要求涨工资,绝没有人主动要求降工资。如果别人工资拿得多,还会有人抱怨。归根结底,脑子里还是有钱的概念。
在这样的时代,“经济”是无法被忽视的。或许未来会迎来“毕业”的时代,但遗憾的是,日本现在还没从对金钱的执念中毕业。
我之前举办过小学生的“算术奥林匹克”,有日本人、中国人,还有东南亚的孩子参加。赛后跟孩子们聊天,问他们现在最想要什么,很多人回答说是“钱”。这可能是受了父母的影响吧。虽然把钱当作人生唯一目的的傻父母不多了,但整天把钱挂在嘴边的父母却多如牛毛。比如抱怨钱不够花、生活困难。电视上如果有奖金节目或彩票开奖,父母的眼睛都会发光。孩子们看着父母的这些反应,自然也会这么想。
这时候,我们必须了解一个概念——“速度的频谱(Spectrum of Speed)”。如果我们画一条线,从极慢的一端到极快的一端,这就是速度的频谱。特定的社会有一个能够感知的时间或速度范围。如果变化太快,普通大众就不再关注;如果变化太慢,人们也感知不到。就像人类听觉有特定的音域一样,社会也有它的“速度域”。
而现代经济中心社会的宿命就是,这个速度域正在极度扩张。
在极快的一端,比如“对冲基金(Hedge Fund)”。简单来说,就是利用股票等资产波动的微小瞬间和方向来赚取差价的生意。这让一些人赚了大钱,也让一些人一夜破产,甚至还有研究对冲基金理论的人拿了诺贝尔奖。在这一端,瞬间的时间变得极其重要,人们在分秒必争地做生意。
但在极慢的一端,极其长期的问题也浮现出来了,比如“环境问题”。在发展中国家,环境可能无所谓,只要砍伐森林能换来钱就行。但当一个国家像日本这样经济发展成熟后,环境问题就无法忽视了。环境问题是一个非常长期的问题。
以前我们常谈论“人口问题”。人口问题看似长期,但跟环境问题一比,简直就像个婴儿。因为人口问题看的是当前的人口和粮食,只要实行计划生育,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控制的。但环境问题背负着长年累月的“负遗产”。比如要阻止沙漠化,绝不是搞个十年计划就能轻松解决的。如果从十万年的尺度来看,地球还经历过冰河期,这涉及自然界巨大的周期规律。比如现在的全球变暖,到底有多少是人类活动造成的?很难界定,说不定有自然周期的因素。这是一个极其复合、长期的问题。
正如我刚才所说,社会感知速度的频谱正在不断两极化。我们该如何应对?这已经是像日本这样高度成熟的国家必须面对的问题了。
再说回前面提到的国际问题。虽然日本现在被称为三大经济强国之一,但二三十年后呢?谁也不知道中国会变成什么样,印度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曾几何时,大概直到1920年代左右,英国还一直看不起美国。但在那之后,英国最终也不得不向美国屈服。1920年代,英镑大幅贬值,美元变得强势。
就像20世纪初,英国嘲笑美国说“美国还早得很呢,打过南北战争,真是个愚蠢的国家”。但现在呢?英国不是对美国言听计从吗?美国说要打仗,英国不也跟着去了吗?谁能保证未来的日本对中国不会变成这种关系?
中国是一个庞大的国家,而且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这与建国初缺乏人才、靠从外部引进的美国不同。在此之前,中国幸运地“沉睡”了一段时间,但现在他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学习。
在文化大革命时期,一些比我年长的美国物理学家和数学家访问中国,试图建立联系。在圆桌会议上,美方说:“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美国有很多需要向中国学习的地方。但在技术方面,中国或许也有可以向美国学习的吧?”据说当时中方的代表齐刷刷地猛拍桌子,说:“我们没有任何需要向你们学习的!”
但现在呢?中国人正以猛烈的势头向美国学习。最明显的例子,你去看看中国大学的年轻校长们,几乎都有在美国留学的背景。他们在那里获得学位,回国后成为领导者。中国顶尖的留学生大批涌向美国,数量惊人。
当一个如此庞大的国家开始渴望从外界学习时,这是非常可怕的。如果他们继续骄傲自大地说“没什么可学的”,那倒不足为虑。
日本也是一样。我小时候正值二战,那时日本也自大地宣称“我们没什么可向敌国学习的”。我记得中学英语老师因为教敌国语言而被排挤,军人们在学校里耀武扬威。但与此同时,美国却掀起了学习日语的热潮。
学习的一方终将获胜,这是必然的规律。战后,日本开始拼命学习,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但我曾觉得日本也开始有些危险了。有一次,日本几家超市的总裁去美国考察学习。结果回国时他们却说:“美国超市已经没什么值得我们学的了。”现在看看日本的百货行业,停止学习的一方,注定会衰落,这是非常有趣的规律。
话说回来,日本未来可能不再拥有“经济大国”的头衔。但这并不意味着日本会变得绝对贫穷。就像当年被称为“英国病”的时期,英国经济其实也在增长,只不过增长速度非常慢,而美国在飞速发展。
经济实力是一个“相对概念”。就像富有和贫穷是相对的一样。现在日本有些人因为工资低或失业靠救济生活,觉得很穷,但如果把他们和战后初期的人相比,生活简直太宽裕了。为什么觉得穷?因为旁边有更有钱的人。如果大家都穷,那反倒没感觉。
所以,日本即将面临的不是自己变得多穷,而是隔壁出现了一个极其富有的庞然大物。到那时,日本人会有怎样的感受?
这最终也会反映为“心”的问题。我们需要思考:日本人的“文化力”到底是什么?对于个人来说,相对贫穷的人难道就一定悲惨吗?未必。有些人虽然贫穷,但内心富足,生活得从容自在。学者里也有这样的人,虽然没钱,但活得充满生机。
对于整个日本来说,我们也必须思考“文化力”的问题。如果穷,只要大家不是流落街头、翻找残羹冷炙,能有尊严地生活下去就好。我们需要找到一些能引以为傲的东西。
日本其实有很多非常有趣的东西。比如“折纸”。日本的折纸非常多样化且深奥。学过数学的人都知道,用尺规是无法实现任意角三等分的,这在数学上已经证明了。但是,用折纸却可以做到!折纸甚至能实现比尺规作图更多的数学操作,甚至有学者专门研究这个。所以,日本的折纸绝不容小觑。
再比如“日本酒”。虽然我是个酒鬼,但日本酒的香气真的是世界第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魅力。如果能很好地国际化,绝对是了不起的文化。相比之下,葡萄酒虽然有很多名堂(年份、香气等),但喝起来其实也就那样。
还有“日本茶”。最近我去波兰开数学会议,有人说喜欢日本茶,特意找来泡。对他们来说那是极致的享受。我以前不知道,原来泡日本茶对水温的要求极其苛刻,泡茶简直成了一门艺术。大家可以试试,把顶级的玉露茶放在冷水里浸泡一晚,第二天早上喝,味道极其鲜美,这绝对是最高级的喝法。中国虽然有很多种茶,但像日本茶这样把细节做到极致的,也是独树一帜。
不仅如此,日本自古以来就擅长在微小的空间里创造精致的事物。典型的就是“盆景”,在那么小的盆里营造出一片天地。再放大一点,就是日本庭园。如果把这种理念应用到整个日本列岛,日本将成为一个不可思议的国家——一个被全世界赞誉的“日本庭园”。
遗憾的是,日本为了经济高速增长付出了代价。为了土地,邻里之间哪怕一寸地也要争,建起了高高的混凝土围墙,甚至连车都拐不过弯来。如果不建墙,道路本来可以很宽敞的。从明治时代开始,特别是过去50年,日本经历了这样的时期。
但日本庭园的理念,绝不是用墙把自己和外界死死隔开。不像凡尔赛宫那样用几何线条把道路和花坛划得泾渭分明,日本庭园讲究的是没有明确的边界,与自然融为一体。为什么不能把整个日本变成一个大庭园呢?
说到这里,话题扯得有点远了。我想谈谈我刚来山口大学时提出的一个理念:“环连(联合/連携)”。
这其实是最适合日本人的做法。现在的大学合并,其实带有一种“泡沫经济”的思维。泡沫经济顶峰时,大公司不断吞并小公司,被吞并甚至被看作一种恩赐。这就像两个泡沫,要么一个吞噬另一个,要么两个一起破裂。
但“和(环)”的理念很有趣。就像这两个环(做手势),它们是连在一起无法分开的,但每一个个体都是完全自由的,不受束缚。我认为我们应该推动这种“联动/联合(連携)”。
我有一个像梦一样的设想,虽然很难,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实现。现在山口县的光纤网络等宽带基础设施正在普及,如果能在全国普及,那么学生就可以自由选择任何一所大学的课程。毕业时,他拿的是某个大学的文凭,但成绩单上记录着他在山口大学、京都大学甚至东京大学修得的学分。企业在招聘时,看的是这些多元化的成绩单。我相信这样的时代终会到来。
最大的阻力其实来自于大学的教职员工,他们肯定会反对,觉得这是在蚕食他们的既得利益。
这就像日本的房子一样。我有个朋友拍了很多日本城镇的照片,他说:“日本的房子都很有个性,但合在一起就很糟糕。”为什么?因为每家每户只顾着把自己的房子弄漂亮,毫无整体规划,结果整个街区看起来乱七八糟。为什么不能把整个街区当成一个庭园来规划呢?
如果大学之间能自由选课,就会打破现有的大学等级制度(偏差值序列)。
现在独立行政法人化后,地方大学最明显的发展趋势就是“预算削减”。国家已经债台高筑了,连小泉首相都说不借钱了,结果还是在借。所以国家肯定会缩减开支,实行“重点投资主义”。这就是为什么会提出“研究的Top 30”和“教育的Top 100”政策,这还是把几百所私立大学算在内的。虽然预算不会一下子砍断,但会慢慢收紧。有些地方大学可能连独立生存都成问题。
再加上少子化,以及年轻人对大城市(如东京原宿)的强烈向往。小地方设施匮乏,缺乏吸引力。在某种程度上,大学必须考虑“联合”。
但我认为,简单的“合并”是行不通的。比如有人提出四国的大学全部合并成一所。但这很难。拿山口大学来说,战后建立至今,虽然外面看着是一所大学,但内部的经济学部、教育学部都有各自悠久的历史渊源和利益诉求,很难真正融为一体。大学就像银行,合并了并不代表人心就统一了。与其貌合神离地合并,不如通过宽带网络技术进行“联合”。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我是山口县出生的,对战后初期的记忆非常清晰。那时大人们一脸愁容,觉得日本完了,充满闭塞感。但我们这些当时的中学生、高中生完全不这么想。为什么?因为全国各地建起了新的国立大学(新制大学)!
在此之前,国立大学只有寥寥几所,著名的私立大学也都在大城市,普通老百姓根本去不了。我小学时最聪明的同学就因为家里穷没能上大学。但听说家乡也要建国立大学了,整个乡镇都沸腾了。我们那一代的农村青年,突然拥有了巨大的梦想——我们可以上大学了,甚至能成为国立大学的毕业生!我读中学时,两三年才有一个人考上大学,但突然间,一半以上的学生都在讨论考大学的事。这为日本创造了巨大的梦想。
但遗憾的是,后来大学被排出了森严的等级(偏差值序列)。一考进某所大学,学生就会觉得“我的人生也就这程度了”。我们考大学时,大家都觉得新成立的大学都很棒,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而现在的等级制度,让学生在拼命备考的过程中就耗尽了精力。我指导过考上东大的学生,学数学的,一考进去就已经“燃烧殆尽(Burn out)”了,这样的人绝对当不了数学家。
如果有了网络联合机制,你在山口大学入学,只要有干劲,生活成本又低,同时在网上修读东大的课程并参加统一批改的考试。如果你能拿到比那些死读书的东大学生更好的成绩,那不是更棒吗?
如果这样,日本将会涌现出大量充满干劲的年轻人。山口县出生的孩子可以留在山口大学,不用非得去东京。通过提高年轻人的“动机水平(Motivation Level)”,国家才有未来。美国一位经济学家通过测算各国的动机水平来寻找投资目标,因为年轻人有干劲的国家,即使现在没钱,未来也一定会经济繁荣。不幸的是,日本现在的动机水平很低。要扭转这一点,“环连(联合)”是我认为的唯一出路。
最后,大家觉得数学是什么?数学之所以必须存在,一言以蔽之,就是“无限的有限化”。
将无限大的事物转化为有限的方法来处理,这就是数学。如果一个问题可以无限算下去,连最快的计算机也算不完。此时就需要数学家把它转化为可以用有限步骤解决的公式或算法,然后扔给计算机去算。所以,即使在计算机时代,数学也是必不可少的。
到了我这个岁数,我真心觉得搞数学太好了。因为它至今仍能让我乐在其中。搞生物或物理的,退休后没有了大型实验室和助手,研究就很难继续。但数学不需要这些,只要有一台小小的电脑,甚至一张纸一枝笔,到死都可以享受思考的乐趣。
时间到了,稍后我们还会在这里拍纪念照,第一部分就先到这里。
【主持人】
非常感谢先生!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向先生表示感谢! (全场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