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987年NHK播出的一场对谈,数学家广中平祐与发育生物学家冈田节人,两位均荣获文化勋章的学者,在对话中回溯了各自赴美、赴欧的求学经历。他们乘船越洋、历数十日乃至四十余日方才抵达异国的记忆,折射出那个时代学人的精神底色。
对谈中最令人动容的,是两人截然不同的师承故事。广中平祐的哈佛恩师以严苛著称,中途离席、拒绝联名,却在多年后以"Battle won by Hironaka"公开承认弟子的胜利;冈田节人的英国"老板"则几乎不加指导,却以其宏阔的学问气象给予了另一种无声的滋养。严与宽,两种极端,共同指向一个问题:真正的独创,究竟从何而来?
对话语调平实而深邃,两位老人的回忆中藏着对学问与人情的深刻体认,读来耐人寻味。
1987年9月5日播出 NHK
广中平祐 Heisuke Hironaka 数学家 1931年生于山口县 京都大学毕业后,就读于哈佛大学研究生院 曾获日本学士院奖、菲尔兹奖(Fields Medal)、文化勋章等 哈佛大学・京都大学教授(节目播出时) 哈佛大学名誉教授
冈田节人 Tokindo Okada 发育生物学家 1927年生于兵库县 毕业于京都大学理学部及研究生院 历任爱丁堡大学讲师、卡内基研究所(Carnegie Institution)研究员,后任京大教授 曾获国际发育生物学会哈里森奖(Harrison Prize)、文化勋章等 基础生物学研究所所长(节目播出时) 京大名誉教授
赴美与赴欧:乘船出洋的岁月
冈田: 我们换个话题。广中先生,您第一次去美国是什么时候?
广中: 1957年。
冈田: 是那年啊。您是坐船去的吧?
广中: 对,坐船去的。是叫"丸"字号的那种船。从横滨出发,大概花了十一天还是十二天吧。
冈田: 哦,我可花了四十五天呢。从神户到伦敦,越过印度,越过阿拉伯,穿越中东,整整四十五天。这样的经历让我对欧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这样的方式去见识外国,这种经验是将来的年轻人再也不可能有的了。
广中: 在西雅图停靠时,一个房间住两个人,一人才一美元。手头没什么钱——富布赖特(Fulbright)的船票是给报销的,但伙食费什么的一概不管,当时大概只攒了一万五千日元左右,一路省吃俭用。那种旅馆现在大概早就没了吧。
哈佛严师:磨砺心志的青年时代
就在那时,哈佛的一位先生不知怎地来了,说是来看看我的情况。那位先生是个很严格的人。
我年轻时也算是有点闯劲。当时有两个很优秀的美国同学,我们三人商量,干脆自己开个只属于我们的研讨会,我第一个上去讲,就这么定了。那位先生不知从哪儿得知消息,走了进来,说:“这个发表怎么哪里都没贴通知?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一声?“我说,这只是个无聊的小研讨会,您要不要先听听?他就那么刷地坐了下来。
那时我正好有些自认为是原创的想法,就讲了起来。讲到中途,他突然说"这种无聊的话不行”,起身走掉了。我还讲到一半,真不知该怎么办,只好硬着头皮把话讲完。
后来我去找他请教,他说"忙着呢,跟我来”。我说"改天再谈吧",他说"就跟来",我只好跟着。他在走廊里给我讲解,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我在门口等着,一会儿他出来了,我说:“刚才那个,是这样的——最近我做了这样的计算……“他说"哦,这样”,又叫我"跟来”,继续往前走。
我听了先生的意见,做了些计算,想提出与他联名发表,他却说:“就这点程度,今天不能联名。“我也没办法,就没有发表。是个很严厉的先生,不过我当时年轻,倒也无所谓。年轻时能遇上这样严格的老师,还是件好事。
冈田: 那算是广中先生学问的原点吧?是您学术的起点?
广中: 嗯,是个可怕的先生。他去年已经去世了……
英国的"老板”:截然不同的师生关系
冈田: 我的经历跟广中先生您刚才讲的完全相反。这是我在英国时的经历——我不能用"老师(先生)“来称呼他,用这个词对他反而是失礼,就叫"老板(boss)“吧,虽然这个称呼也不太够用。
如我之前多次提到的,我乘坐的是第一丸号。我是他在实验研究上的弟子。整整两年里,我和他谈论实验的时间,加在一起大概……不过区区十五分钟。
完全称不上什么指导,什么都没有。从日本第一次来到这里,拿着奖学金就这样而已。问他"要做什么研究”,他说"稍微想一想”。
要是讲起什么原创的实验想法,连十分钟都撑不住——十分钟一过,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些琐事(trivial)。我偶尔也……在那些文章里,“科学"这个词与日本的文化(culture)……
广中平祐: ……仅仅因为存在着就能成就什么——他时不时就会这样装模作样地说,就是这么一个人。无论喜不喜欢,从根本上说,这个男人对我的影响,我想是无从回避的。他在想什么呢?是死,是万象,什么都在想。多少也带着些随兴的意味——到最后他做了什么?最后说是去搞未来学(futurology)了。
主持人: 哦,是这样。然后呢……
广中平祐: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说些什么呢?就是那种话嘛,我也说过,有点难为情……但真是厉害啊——然后嘛,什么把俳句译成英文、从日文原作翻译得好不好之类,就净跟我说这些话。
我做实验,他就说"Very good!”
[笑]
我觉得自己是在一个非同寻常的地方度过了那段时光。但那果然是古老的欧洲啊。
主持人: 是这样吗?
广中平祐: 对,果然是古老的欧洲,尤其是英国——牛顿和达尔文的国家嘛。所以说,从事自然科学这件事,在我们看来——至少在当时的日本——并不觉得是什么特别规定下来的行为。更何况,每天做实验、出数据这种事,对他来说大概什么都不算。他所拥有的一切,仿佛是一整个宇宙,而这些不过是其中一粒微小的点。
然而他曾有过一段时期,唯独对某一个问题有些执着——就那一件事。他留了一个技师,自己是什么时候看数据的我不知道,大概到一点十分前后又会去听吧。他当时在做的那个问题,真的是叫人着迷——作为一个问题来说。
主持人: 是这样,我明白了。
广中平祐: 这个问题到了1980年代大爆发,而它的重要性,他心里大概早就隐约明白了吧。那种指引研究方向的方式,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况且,从日本的风土与自然科学的状态来看,那是一个极端迥异的地方——我的第一段异国经历,就在那里度过,我觉得。某种意义上说,这有些惭愧,但在那个意义上,我得到了与旁人不同的经历。那也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但真是出类拔萃。我至今仍认为,当年给了我启发的那位老板,着实了不起。这样的人,外国也有。
严师的奇妙情义
我的老师嘛——我的老师,正因为严厉——严厉,但有一种奇妙的情感。虽然我这种人不在他身边,但解开了老师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是这样啊。那成了相当重要的论文,当时我本人不在场,后来看到一份宣传册,才明白过来。他——美国数学学会的——会长。他当了会长,当了会长就要做一次致辞讲演,一小时的讲演。讲的是数学展望之类的内容,但在最开头——
写着"Battle won by Hironaka”——“这场战斗,广中赢了”,他这样写道。虽然是非常直白的说法,但他自己也曾思考过那个问题,于是说"我输给了广中"——他会这样说出来。
主持人: 是这样啊,真了不起,那样的说法……
广中平祐: 看到那个,我心里想:他果然是把我放在心上的啊。即便每次见面他都严厉得让人受不了——就是那样严厉的一个人,却有着一种奇妙的情感。
主持人: 是这样啊。
广中平祐: 只要他觉得我在做什么好事,不管我在哪里,他都会飞奔而来,赶到大学——像我这样的人,只要有了什么进展,高兴嘛,就去跟老师说,心里虽然想着"您不用专程赶来",可他就算是饭后深夜也会飞奔而来,说"再跟我多说说"——
主持人: 真是了不起的情义啊,那就是它的滋味。学问里有这个,人身上也有这个。
个性多样性:日本与异国的对比
广中平祐: 我们这些搞自然科学的,在当时的日本,大体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在大学里做这行的,大抵如此——个性上并没有什么惊人的多样性。来自各个学校、学过各种东西,理应相当多样,但总归有"认真、优秀"这样一个类别摆在那里,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关于个性的多样性——在日本的学生时代,我其实感受不到太多,说起来有些落寞。但到了外国,在那位非凡的老板手下——乃至更广泛地说:科学家,就算是特别的科学家,从个体来看,在科学这一功能性共同体之中,也和一般社会同等程度地拥有各自的个性。这一点,是我在年轻时旅居异国的过程中深深感受到的,让我大受震动,有时如释重负,有时也深感刺激。在如今的日本,这些已经不那么相关了,在我们之后即将到来的年轻一代,形形色色,其中不少有趣的人正在涌现。但在某些奇妙的地方,我的这些印象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冈田节人: 说到我的学问——生物这门学科,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卷入争论旋涡。每当"改造人类"、“以骇人的方式破坏自然”、“连人心乃至个性都要加以操控"这类话题一冒出来,立刻就会成为媒体的头号新闻,走到哪里都绕不过去。到了那时,人们会说什么呢?“科学家会这样做,科学家会那样做,所以才是坏事”——论调便是如此。
广中平祐: 每逢这种时候,我立刻就会察觉到:对方是把科学家视作同一种人格来看待的。他们说"科学家会如何如何”,根本不承认科学家共同体内部存在个性差异。“科学家会这样,科学家想要那样”——话就是这么出来的。我认为,这种话不能如此轻率地随便说出口。年轻时得到的那个印象——如今已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正因为年少时印象深刻,至今仍格外在意——科学家不过是一个功能性的共同体,却被人一股脑儿放进"科学家"这个筐里,全数视为同一类……每遇这样重要的讨论,总是如此处理,这正是我要反驳的所在。对数学家亦是同样。数学领域内也是形形色色,各有千秋。
被说"不是真正的学者"
冈田节人: 有一次,讲演结束后有人来提问,说:“广中先生好像不算是真正的学者。”
广中平祐: 我就问,“真正的学者"是什么意思?——不过对方说的话本身也不甚明朗,我也越听越糊涂了。“不是真正的学者”……“真正的学者"这种东西,究竟有没有?
冈田节人: 是啊。那种说法……大概是因为人们对"学者"有某种固定的形象想象吧。
广中平祐: 确实如此。某种非常特殊的形象——看来真的有那么一种特殊的模板。说起来,电视里出现的学者,神态气质大体相似;被选去扮演学者的演员,也大致是固定的那几位。
媒体偏爱"听不懂的深奥”
说得让人能懂,反而显得无聊;偏偏说些莫名其妙的难话,人们却拍手叫好,“真厉害!"——连听不懂都能叫好,这真有意思。
冈田节人: 确实有趣,而且这大概是日本人独有的习性吧。我每次受邀作一般性的公开讲演,开场必定会提一句:近来日本各地文化讲座大为流行,每年吸引的听众数量惊人……偶尔轮到我们登台,讲完之后,司仪必然会说:“这真是一场深奥的演讲,我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完全听懂了,感谢您不辞辛苦地前来。“像是条件反射一般。
可我明明已经拼尽全力、竭诚务求通俗易懂,自认应当是讲得清楚了……然而每次依然如此。仔细想想,大概是不说这句话就过不了场。
广中平祐: 我第一次获奖的时候,有一次采访——那时刚在京都大学就职。报社的记者来了,说:“请介绍一下广中先生的研究成果。“于是我拼命解释,也没有用什么数学公式,只是讲思路、讲构想。我以为他们是听懂了的。
结果第二天翻开报纸,写的是什么?“解决了连外行人也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极难题目”——诸如此类。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耐心讲解,真是全力以赴啊。公式是另一回事,技术层面是另一回事,但那个构想我已解释得那么详尽,应该没有听不懂的道理。
冈田节人: 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弄懂。
广中平祐: 也许吧。
生物学的困境:永远被追问"有什么用?”
冈田节人: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着实羡慕数学界的先生们。数学领域的重大新学说,或是理论物理学中的艰深发现,人们并不太会追问"这有什么用?"——被追到那一步的情况,想来应该不多吧。说得直白些,就是"能赚钱吗”——这种话偶尔也有,但终究少见。可轮到我们开口,问题就大了,非常棘手。一旦提到某个实验——比如用青蛙做出了有趣的发现——立刻就会成为报纸新闻;而我一开口,对方的反应早已注定:先是"人类也能这样吗?",紧接着是"有什么用处呢?”
我曾经对一位记者提起广中先生的名字——“你去采访过广中先生,有没有问过他那些深奥的研究有什么用处?“对方说:“啊,那个我们是不会问的。“我说,那你为什么偏偏来问我?
数学嘛……说不定是因为研究对象本身就摆在眼前,给人一种极难理解、高深莫测的既成印象,自然形成了某种"免问特权”。可我们用的是羊、青蛙、老鼠,还有蝾螈、鹌鹑之类……
这实在叫人难以释怀,久久无法放下。正因如此,我心中始终有些不安。我要特意说"日本"这个词——就日本整体而言,暂且将中国、印度等放在一边,仅就日本与西方相比:日本人似乎比西方人更难纯粹地、直接地接受科学或数学本身。在我看来,这里总是逃不过两种框架:一是"能赚多少钱”,二是将其作为某种意识形态来吸收。
为什么这么说呢?大约两年前,我受一些重要机构之邀,做了几场讲座,每次对方都期望我讲生物技术啊、DNA啊之类的话题。于是我便着手研究:当初生物学传入日本时,日本人究竟作何反应?这方面的典型例子,便是进化论(Darwinism)。进化论在日本受到了令人惊讶的热烈欢迎——这大概是因为日本没有基督教的缘故吧。留存的证据不胜枚举:它当年的风靡程度,几乎与文明开化运动(明治时代日本推进近代化、西化的社会思潮)不相上下。而且传播极快——这一点我觉得格外有意思——达尔文著作问世不过二十年,美国教师已经在日本课堂上讲授进化论了。放在当时,这速度实属惊人,而且全社会热情高涨。
日本接受科学的两种驱动力:实用与意识形态
那么,文明开化的时髦劲儿——那种争相吃牛肉火锅的热潮——退去之后,进化论的人气靠什么延续下来了?靠的是意识形态。这恰恰说明,日本的内在体质便是如此:第一步,能赚多少钱、有多大实用价值;第二步,作为意识形态留存下来。
真正把科学当科学来做——说"这个实验真刺激真有趣”——在政府资助的实验中尤为如此:官员们揣着钱袋、等着看你能做出什么名堂。将那种纯粹的"刺激感"本身视为一种价值,在日本似乎相当艰难。我们这种学科尤其如此,本来就被认为"有用”,所以各方面的期待压力只会更重。
而自然界中生物种类繁多,人们对此本就充满好奇——我觉得这一点本身便值得珍视。日本自古以来也有大量相关记述。比如江户时代就已积累了大量植物研究;但那些研究是怎样建立分类体系的?靠的是本草学(honzōgaku)——哪种植物治胃病,哪种植物治其他症状——这便成了对植物乃至整个自然界加以分类的框架。与西方博物学的发生路径,可谓截然不同。
直面自然的教育传统之缺失
在这一点上,我深感:数学或许属于另一个范畴,是一门以文本为基础的学问,与我们自然科学的性质有所不同;但就我们这个领域而言,与自然正面交锋、从中感受那种美妙"刺激"的传统,在日本历来似乎是比较匮乏的。要从根本上重回原点,谈何容易;但我真心希望,年轻人能够通过实践性的、直面自然的教育,真正走上这条路。然而现实是,整个社会都被应试风气所主导,这样的事只会愈发艰难。
广中平祐: 其实,那样做才更有意思,真的。——你觉得这很有趣吗?——当然有趣。数学也是,说起来……怎么形容呢——从自然界获取各种各样的启示,然后在头脑中将其整理成一种优美的形式、亲手尝试去构建,这便是数学的工作。归根结底,启示还是来自自然的。
冈田节人: 真的是这样吗?
广中平祐: 确实如此。当然,有时并非直接的关系——有时是将自然作为一种意象来感受。但理解了这一点,便会觉得非常有意思。如果高中阶段的学习也能稍微融入这样的视角,我想学习本身会变得有趣得多。
冈田节人: 说得是。这样也能培养出各种不同类型的人才。
广中平祐: 正是,真的。就说维纳(Wiener)吧——据说他最初的论文,便是从观察河流的波纹图案中获得灵感的。说到底,都是从这样的"源头"中汲取启示。所以,如果有人来向我问起这类话题,我自己也会越说越投入,越来越想深入讲下去;听的人也会觉得更有意思,我想。
冈田节人: 是的。随着教育一步步往上走,原点便会悄然流失——大概就是这样吧。
广中平祐: 确实。不过,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啊。
冈田节人: 棘手,确实棘手……真是棘手。
……思います。
〔音乐响起〕
〔掌声〕
〔音乐渐歇〕
术语表
| 原文 | 中文 |
|---|---|
| ウイナー | 维纳(Norbert Wiener,美国数学家、控制论创始人) |
| トリビア(trivial) | 琐事;学术语境中指"不值一提的、平凡的” |
| ハリソン賞 | 哈里森奖(Harrison Prize,国际发育生物学会颁发) |
| フィールズ賞 | 菲尔兹奖(Fields Medal,数学领域最高荣誉之一) |
| フルブライト | 富布赖特(Fulbright,美国政府设立的国际学术交流奖学金) |
| 岡田節人 Tokindo Okada | 冈田节人 |
| 広中平祐 Heisuke Hironaka | 广中平祐 |
| 文明開化 | 文明开化(明治时代日本推进近代化、西化的社会思潮与运动) |
| 未来学 | 未来学(futurology,研究未来社会发展的学问) |
| 本草学 | 本草学(传统东亚的草药分类体系,以药用功效为核心的植物分类系统) |
此文章由 AI 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