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概述与简介
本文为日本著名数学家、菲尔兹奖得主广中平祐于2002年(平成14年)发表的一场精彩演讲。在这场以“生存与学习”为主题的分享中,广中平祐先生结合自身丰富而幽默的成长经历,深刻探讨了教育的本质与人生的智慧。
广中平祐认为,真正的教育绝非填鸭式的知识灌输,而是“点燃”孩子们内心的求知之火。他娓娓道来,从故乡山口县独特的文化氛围谈起,回顾了自己求学路上的种种趣事与挫折——无论是考大学时因没学过对数函数而落榜,还是在哈佛大学与顶尖学者同窗时的巨大压力,抑或是自己年轻时学习钢琴未果和写五章情书的青涩回忆。
在这些令人捧腹又深思的故事背后,他提炼出了两个终生受用的精神法宝:一是母亲教导的“忍耐”哲学,二是对“初心”(纯粹与本真)的坚守。他指出,出身乡村所赋予的质朴力量,正是让人在逆境中不断突破自我、保持强大的不竭源泉。这场演讲不仅是对学问之道的点拨,更是一堂充满温度的人生理修课。
【广中平祐】
大家应该能体会到这样一种感觉,所谓的“氛围”,是在特定的状态下自然酝酿出来的。比如大学里的老师们参与其中,那种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息,我认为这就是文化氛围。而这种氛围,也会在各种具体的层面,尤其是教育上,产生深远的影响,这是我的看法。
关于文化氛围,也是分高低的。观察一个城镇如此,纵观整个国家也是如此。我倒不是在谈论政治,但回顾山口县的历史,审视其经济状况,我认为这里的文化氛围是非常浓厚的。这是一种能够让人渐渐浸润其中的感受。绝不是说“因为这里出了个诺贝尔奖得主”才显得有文化,而是在潜移默化中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叹。比如,当你参与到一个有趣的修缮项目中,和志同道合的人交谈,听他们讲述小镇上保留下来的古老事物时,你会深刻感受到某种历史沉淀带来的触动。
这种氛围的形成,一方面是因为历史底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那么一群人,即使默默无闻,也能敏锐地捕捉并传承这种气息。我觉得,这就像是一种对知识与未知充满好奇的火种。
可能是一位爱尔兰的音乐家(注:应为诗人)吧,一位名叫叶芝的人曾说过。爱尔兰是个小国,虽然算不上富裕,而且在与英国的关系中也常受到种种制约,但它却孕育出了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文化氛围。比如像马克·吐温那样在世界活跃的名人,而在数学和物理领域,有一位名叫哈密顿的伟大人物——只要是学数学或物理的,几乎无人不知。甚至还有一个专业术语叫做“哈密顿量”。像这样的人才,就是在那片土地上诞生、成长,并培养出了一代代弟子的。
所以,不仅仅是经济水平或其他外在因素,当文化氛围像渗透压一样,自然而然地渗入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的身体里时——在你不经意间、在潜意识中慢慢染上这种底色,这才是最重要的。
叶芝曾用极具象征意义的话表达过这个道理。他说,像填鸭式地灌输知识,这在学校里确实会做。我们拼命教书、布置作业,除了打算盘还要学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些固然重要。在这过程中,有的孩子可能会厌学,甚至出现拒绝上学的现象。虽然这些教育环节必不可少,但真正教育的基础,绝不仅仅是像往水桶或水槽里注水那样去灌注知识,而更应该是去“点燃一把火”。
当一个人自己内心燃起想去做某件事的渴望时,即便他原本一无所知,也会在不知不觉中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知识。很多前人都表达过类似的观点。
说起我自己的经历,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我小时候,也曾遇到过那个为我“点燃火种”的人。虽然很多细节我已经忘了,但最初为我点亮这把火的,应该是我的舅舅(我母亲的弟弟)。
人际关系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一旦你们互相尊敬、互相喜欢,彼此之间就能受到惊人的启发,并从对方身上学到东西——这不仅仅是知识层面的学习,而是一种通过“渗透压”吸收进生命里的特质。
我舅舅虽然出身乡村,我也是在那个小镇长大的,但他后来去了东京。在那样的条件下,他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在没有任何资源的情况下自学考入了物理学专业。后来他又考进了东京工业大学。要知道,回看我所有的亲戚,绝大多数人也就读到高等小学就止步了,只有他一个人读了中学,并继续深造。
因为他总被人夸“这孩子真聪明”,听得多了,连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也觉得:“哦,他一定真的很厉害吧。”
回想起来,他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成就,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是家里的独生子,上面还有个妹妹,但他作为家里的长子,当时父母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他觉得必须要帮衬父母。因此,他其实曾放弃过做学者的梦想。后来他工作了几年,我见他时他还经常提起这事,说自己没能成为物理学家。看着他,我就觉得他真的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这也促成了我后来的留学之路。
我父母结婚的时候,家里其实已经有5个孩子了。我父亲前妻留下了4个孩子,我母亲亡夫留下了一个孩子,而我母亲恰好是我父亲前妻的亲姐姐。他们结合后,又生下了十几个孩子。所以我们家一共有十五个兄弟姐妹。
我父亲非常偏爱他前妻留下的两个哥哥,让大哥去了名古屋的工业专门学校,二哥去了商业专门学校。他觉得家里有这两个哥哥就足够了,剩下的孩子怎么样都无所谓。而我母亲带过来的那个哥哥,跟我父亲关系很不好。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我自然觉得如果我要有所作为,学术世界或许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地方。哪怕最终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只要在这个世界里留存下来,也算是稳妥的。
我舅舅放暑假回乡下时,总会把我叫过去。两人坐在海边,他常常若有所思地跟我聊天。他说,物理学研究就像是潜入幽暗的深海,在海底摸索,寻找那些看似贝壳的东西。当你带着它们浮出水面,打开一看,里面藏着珍珠,而这颗珍珠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他说,这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喜悦。虽然小时候的我听不懂他具体在说什么,但看着这位我十分尊敬的舅舅如此充满激情,我也深受感染。后来他还在一本小字典上给我写下了这段话,这份备忘录我一直保存到了二十多岁,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看看。
当然,受了这种刺激,小时候的我并没有马上立志要当物理学家。相反,我那时一度很想成为一名音乐家。
那时候每天下午三点,收音机里都有浪曲(日本一种传统的说唱艺术)广播。因为没按时回家听,我还曾跑到外面一边游泳一边哭,惹得大家莫名其妙。后来不知怎么的,从名古屋回来的大哥带回了贝多芬的唱片。他让我闭着眼睛听,不好好听就要挨揍。在这样的“逼迫”下,我竟然觉得:“要不我搞古典音乐吧?”
但家里没有乐器。上中学时(那时是旧制中学),我就去求音乐老师让我弹学校的钢琴。老师说上课前可以借我弹,于是我经常提前半个小时到学校自己瞎练。老师说他指导不了我,但给了我像《拜厄》、《小奏鸣曲》这样的教材,我就自己胡乱弹。
当时正值战争年代,我的两个哥哥都在战场上牺牲了——大哥22岁死在新几内亚,二哥23岁死在北京。家里人手短缺,我一边要干农活,手指难免受伤,一边还想着要不要改练小提琴,因为左手按弦更重要。
最终让我放弃音乐的,是国语老师的一番话。我告诉他我想当音乐家,他劝我放弃。他说:“想当钢琴家的人,家里都有钢琴,从三岁就开始请老师教。你个乡下小子什么都不懂,别做梦了。”
但最致命的打击发生在我们和当地女子中学的一场联合演出上。我们男校的音乐老师人很好,个子矮矮的,总夸我弹得好。但在那场演出中,我弹完后,女校校刊上竟然写了一篇评论批评我:“首先,他完全没有踩踏板!”这当然了,因为教材上根本没教我要踩踏板嘛。从那以后,我暗下决心,绝不搞音乐了。
在那段时间里,遇到了一位教数学的老师,姓正切(Tangent,此处为广中先生打趣的化名)。他是个很有趣的小个子。有一次他发考卷,说有人考了满分,结果那个人就是我。但我一看,我的答案明明是错的。老师却说:“答案虽然错了,但解题思路非常精彩。”这位老师独特的看问题视角,让我对数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也是在那时,广岛大学的一位教授来我们柳井做演讲。当时我还是个中学生,这位大概五十多岁的教授具体讲了什么深奥的内容我记不清了,但我唯独记住了他开头的一句话:“数学,是一面映照世界的镜子。”
我想知道这面镜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心充满了好奇。后来我决定报考广岛大学,结果却落榜了。因为考试出了一道对数函数的题目,而我当时连对数函数听都没听过。
落榜后,我在复读期间去了京都,住在已经出嫁的姐姐家,一间大概三叠(约5平方米)的小屋里。那段时间我拼了命地学习,早上只要一睁眼就开始学。但一年半之后,我发现光死读书不行,就开始打工、看电影、四处闲逛。
不过,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后来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我得到了去美国留学的机会。那是昭和32年(1957年)。当时美国的东海岸,特别是哈佛大学,汇聚了大量为了躲避迫害从欧洲逃亡而来的犹太裔顶尖学者。比如我跟随的那位俄裔教授(注:应为奥斯卡·扎里斯基),也是从俄罗斯逃到德国,再从德国逃到美国的。
这些学者营造出了一种极其纯粹且浓厚的学术氛围。他们因为经历过残酷的磨难,对待学问要求极其严苛。有一次我们几个学生在讨论问题,教授走过来听了一会儿,直接站起来训斥道:“你们在搞什么无聊的东西!听你们说这些简直是浪费时间!”说完转头就走。我当时被骂得都不想学了。
但在学问之外,他们又极其温柔。如果我在街上遇到困难,或者因为没钱发愁,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当时和我经常在一起研究的还有两个同学,一个是从德国来的比我小三岁的学生,另一个比我小五岁。他们聪明绝顶,刚进大学就把哈佛的教授们震住了,因为只要教授上课有一点点错误,他们就能立刻指出。和这样的人做同窗,我深知在聪明才智上绝对拼不过他们。
但我也意识到自己的优势——我比他们年长,拥有在日本扎实苦读积累下来的基础知识。那些外国天才虽然聪明,但基础知识未必有我牢固。所以,哪怕我英语很烂,只要我拿出一个他们不知道的知识点或技巧作为“诱饵”,他们就会很认真地倾听,并在交流中让我学到他们优秀的思维方式。如果不具备一技之长,你是无法和顶尖人才平等对话的。
我也做过家教。曾经教过一个学生,我用心教了他半天,让他复习,他根本不练。我问他为什么,他家长跑来对我说:“我们家孩子本来就笨嘛。”遇到这种情况,我也无可奈何。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你甚至连反驳都反驳不了。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母亲——这位生养了众多孩子的女性——曾反复告诫我一句话,这也是我觉得非常了不起的哲学:“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忍耐。只要忍耐着活下去,一定会遇到好事。”
这是一种对未来的承诺。像我这样老实的孩子,不管是遇到哥哥无理的打骂,还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只要想起“忍耐着活下去总会有好事”,就能挺过难关。这种质朴的观念,赋予了人极大的生命力。
再说回“初心”。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词,因为在追求学问的道路上,初心太重要了。
有一次我在研究数学理论时,最初在一个二维模型上用了一种巧妙的方法,非常顺利,还受到了表扬。于是我沾沾自喜,试图把这种方法直接套用到三维模型上。结果怎么也做不出来。后来,别人用另一种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而那种方法,恰恰是我自己最擅长的专长!(注:广中平祐借此反思自己被初期的成功蒙蔽了双眼,拘泥于旧法,失去了探索新路径的初心。)
为什么人一旦被赞誉(比如被夸作“横纲”级的学者)后,反而容易失败?因为他们为了维持别人眼中的形象,失去了最初那种纯粹探索的心。
关于“初心”这个词,我去查过《辞海》,发现其中一个解释竟然是“思念故乡的心”。这让我恍然大悟。
人在乡下长大,有着一种质朴的力量。而“质朴”,恰恰是人类最强大、最原始的生命力。不管是“坦率”、“敏锐”,还是“出色”,这些美好的品质,其实都蕴含在“初心”之中。
我年轻时也干过不少蠢事。比如写情书,从第一章写到了第五章,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每天熬夜写得头晕眼花。投进邮筒后苦苦等待,却根本没有回音。人家根本连看都没看!后来我气不过,把她身边的人全骂了一遍,现在想来真是十分可笑。但在那时,这也是一种“初心”的体现,虽然带着冲动与笨拙。
回顾我这一生,我最庆幸的是自己出生在乡村。在不知不觉中,乡村那份脚踏实地、质朴坚韧的“氛围”,像渗透压一样融入了我的血液里,成为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底色。
我的演讲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主持人】
感谢广中平祐先生!您刚才以“生存与学习”为主题,分享了极其丰富的人生经历。从数学的专业见解,到早年学习音乐和青春时代的趣事,您的讲述让我们深刻感受到了您幽默而坚韧的人格魅力。相信在座的各位,对明天的人生也因此充满了更明亮的期待。
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广中平祐先生!
(本次特别演讲会到此圆满结束。感谢大家的到来与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