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灵寻找反例,到计算机核验黎曼猜想
摘要1950年,图灵用曼彻斯特大学的计算机寻找一个足以推翻黎曼猜想的零点。七十六年后,Alpöge与Claude合作给出形式证明,其他数学家用独立编写的程序复查了推导。从素数的分布到Lean的核验记录,本文追问两件事:计算机怎样检查一个涉及无穷多个零点的结论?核验之后,人又怎样读懂证明中起决定作用的那一步?
1950年6月,曼彻斯特大学的Mark 1计算机从一天下午三点一直运转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按艾伦·图灵后来的说法,机器难得能这么久不出故障。他利用这段机时考察了大约一千个零点。通常的计算做了九个小时,几处出乎意料的正负号变化,又花了八个小时去追查。[1]
零点是使一个函数取值为零的位置。图灵研究的那个函数有无穷多个值得留意的零点,黎曼猜测它们都落在同一条竖线上。图灵在论文里坦言,自己盼着找到一个落在线外的。要是找到了,哪怕它前面一百万个点都规规矩矩地排在线上,黎曼也猜错了。那一夜,他没有找到这个例外。[1]
七十六年后,数学家Levent Alpöge在自己的网站上放出一份四页的说明,称他与AI模型Claude找到了证明。第一页的一行脚注列出了下载完整推导的地址,文件拆成了十四个压缩分卷。2026年11月21日,Lean与Mathlib社区发布联合声明,确认其中经典黎曼猜想的形式陈述和证明正确。这一次,计算机不用沿着图灵那条直线往上找。它面前摆着另一件可供检查的东西。[2][3]
数素数,怎么会数到一条竖线上
100以内有25个素数,1000以内有168个。把每个整数写在横轴上,每遇到一个素数就往上走一级,画出来的是一道不大整齐的阶梯。走到11,再过两步就是13;走到89,要过八步才到97。如果把图画到一百万,大致的走势倒是可以用一条平滑曲线描出来。数论家关心这条曲线贴得有多紧:横轴走得越远,阶梯偏离它的距离最多能长到什么程度?[4]
1859年,黎曼写了一篇名叫《论小于给定数值的素数个数》的论文。标题里没有零点。让零点走进这道计数题的,是一种把素数和全体正整数记在一起的办法。先给每个整数一个权重。譬如把权重取成它的平方倒数,整数12就记作1/144。把所有权重相加,是一条按1、2、3、4依次写下去的长算式。[4][5]
同一笔账还能按素数来算。给2列一组,允许它出现零次、一次、两次,依次往下;给3、5、7也各列一组。要凑出12,只能从2的那组取两个2,从3的那组取一个3,其余一概不取。两个因子的权重相乘,正好是12的权重。每个正整数都有唯一的素因数分解,所以把这些组相乘再展开,每个整数的权重恰好出现一次。这个等式叫欧拉乘积。把平方换成可变的指数,就得到了黎曼研究的ζ函数。按整数求和、按素数相乘这两种算法,在指数实部大于1的地方都成立。[4]
黎曼把指数当作复数,又把函数延伸到原来那条无穷和不再适用的地方。复数要用两个坐标表示,横坐标叫实部,纵坐标叫虚部。于是一个使ζ函数等于零的输入,在纸上便有了一个位置。负偶数−2、−4、−6等也使函数等于零,这一组的位置早已明白。去掉它们,其余的零点都在横坐标0到1之间。黎曼留下的猜想只需在图上再画一笔:这条带里所有的零点都在正中间,横坐标一律等于1/2。[4][5]

图1 ζ函数最靠近实轴的四个正虚部零点。图中只画上半平面的一小段,高度取两位小数。
这张图之所以值得画,是因为黎曼找到了从零点返回素数的公式。把阶梯换成一种较易计算的加权计数,平滑趋势以外的起伏就能写成许多项之和,每个零点都贡献一项。零点越靠右,对应的那一项随计数上限增长得就可能越快。数学家还要处理各项之间的抵消,但最后可以把图上的话翻译回计数。用Li(x)作估计,相当于沿途把各处的平均素数密度累加起来。所有非平凡零点的实部等于1/2,等价于说,当计数上限x足够大时,实际数目与这个估计之差的绝对值,不超过√x乘以log x的某个固定常数倍。图上那根竖线,约束的是素数阶梯能偏离多远。[4]
黎曼自己写到这个判断时,说他试过几次证明,暂时放下了,因为手头接下来要做的事用不着这一步。他接着往下研究怎么数素数。后来一代又一代数学家惦记的,恰是他当时可以略过去的那个“所有”。[5]
图上有两个不同的数字
图灵那一夜搜的是图上相当高的一段,纵坐标大约在24938到25736之间。论文里还有另一组计算,做在靠下的地方,目标也不同。前人已经把连续验证的高度推进到1468,图灵想从那里接着往上。他核查了1414到1608之间的区间,这部分计算还做了两遍。可机器中途出了故障,事后他又发现有个控制误差的参数取错了。论文末页给出的保证,只能从1468延伸到1540。[1]
算出许多近似值,和保证一整段里没有漏掉零点,中间还隔着一道工序。屏幕上一个和零挨得很近的数,可能只是精度不够。即使找出的点个个都对,相邻两点之间也可能还夹着别的点。数学家除了给计算误差划定范围,还要核对这片区域里应有的零点总数。只有算出的点和应有的点能一一交代,才能对这片区域里的“每一个”负责。[1][6]
2021年发表的一项结果把这个意思写进了标题。David Platt和Tim Trudgian用区间算术把舍入误差也计入计算,严格验证了正虚部高度不超过三万亿的所有零点都在临界线上。“三万亿”得标在图的纵轴上。两个零点之间的距离有长有短,读到这个数字时,不能把它当成验过的零点个数。[6]
另一个常见数字是十二分之五。Kyle Pratt等人证明,沿高度往上,临界线上的零点占全部非平凡零点的渐近比例,下限略高于十二分之五。他们的结论管到任意遥远的地方,仍给潜在的例外留了余地。假使偏离临界线的点总共只有有限几个,越往上统计,它们占的比例就越小。即使在线比例趋于百分之百,余下的这几个点依旧足以推翻猜想。要写下证明,计算机得有办法处理哪怕只出现一次的例外。[7]
没有计算机时,吴文俊怎样试验机器证明
1976年和1977年之交,吴文俊在做一件听来有些矛盾的事:他想知道一类几何定理能不能交给机器证明,手边却没有合用的计算机。他后来回忆,“我就用手算,就好像我自己是一台机器”。他照着准备给机器的规则,一步一步在纸上运算。[8]
几何图形可以有无穷种画法。一条垂线画得长些,三角形的一个角稍稍张开些,都可能是同一道题的新图。吴文俊把点的位置写成坐标,把题设里的几何关系变成多项式方程,这些坐标是可以变化的。接着用规定好的代数运算消去未知量,看在相应的非退化条件下,结论所对应的方程是否由题设推出。他拿费尔巴赫定理试了这套办法,中途出现的一个多项式有数百项。一张图上的几个圆可以一眼看全,到了纸上,要耐心排查几页算式,才知道哪一步出了错。[8][9]
1996年,美国阿贡国家实验室的William McCune让程序EQP研究另一道题。数学家已经知道,要回答一个关于布尔代数的老问题,只须从给定的等式推出某个中间条件。人给程序规定允许的等式变换,再让它尝试往下走。即使每一步都合法,也有无数条路只会造出更长的式子。那次成功的搜索花了大约八天。[10]
有意思的是接下来那道工序。EQP找到了路,当时却交不出一份便于简单程序逐步复查的详细记录。McCune等人于是让另一个程序Otter沿着已经找到的路重新推导,再把Otter写出的证明交给检查程序。前一个程序花了八天去寻找的选择,后一个程序拿到时都已经记录下来,用不着把那些岔路再走一遍。今天的Lean也容纳各种寻找证明步骤的办法,最后负责验收的那一小部分程序叫内核。交到它面前的,必须是可以按规则检查的推导。[10][11]
Alpöge与Claude怎样找到这条路
打开Alpöge那份四页说明,读到第一页中段,会遇见一个年轻数学家给自己留了几十年的打算。他说,学生时代他就想,将来总有一天要做黎曼猜想;在有把握动手以前,先去熟悉那些他看得出来迟早会用上的工具。到了2026年11月,哪怕已经把推导交了出来,他仍承认,证明周围有大片数学是他还没有掌握的。[2]
他从哪里下手?整数上的黎曼猜想,在另一类数学对象上有一个对应问题。那里研究的是有限域上的曲线。“有限域”里只有有限多个数,加减乘除按一套封闭的规则进行;曲线仍可以由方程给出。在这个世界里,与黎曼猜想相似的结论早已得到证明。数学家因而有一份现成的成功经验可以研究,只是把证明里的对象一一换回整数,并不能照样算下去。[12]
旧方法里有一种可以利用的东西叫重数。看一个中学能算的例子:在方程(x−1)²=0里,只有一个解1,但把左边分解,会看到同一个因子出现了两遍。这个根有两重。把“出现了几重”也记下来,有时会比只记“这里有一个根”得到更强的限制。Stepanov在有限域上的论证用到了重数。按Alpöge的说法,两人先在一个简化的问题上试着合用两种想法,再由他找出整数问题里相应的研究对象。困难在于,原先能靠重数得到的好处,换个地方该从哪里来?[2][12]
他们考虑把一种叫theta提升的变换反复串联,让每一次变换起到类似增加重数的作用。这里仍有一个选择:接多长?链太短,想利用的效果不够;每多接一次,又得付出控制误差的代价。Alpöge把一个明确的建议归给了Claude:若研究的是长度为X的一段加权和(把素数及其幂按不同权重计入总数),就把链长取在√X左右。比方说,X增大一百倍,链只须加长到原来的十倍。模型给了这个尺度。它究竟能不能把误差压到所需的大小,仍得由后面的推导逐项算出来。[2][17]
事后写说明时,Alpöge也试着看过一份把推导铺成文字的版本。按他脚注里的描述,那一版超过二十五万页。第一条定理开头便说明,一个实数如果不等于二分之一,就要么比它大,要么比它小。这第一步人人都读得懂。读者更想知道的,是那么多大小比较中的哪几步真的决定了结论。他公布了能交给机器检查的Lean版本,把写出一篇人能跟得上的数学论文留给了以后。[2]
消息最先传开时,有人已经在意这一区别。数学物理学家Scott Armstrong告诉《Quanta》,他收到纽约大学数学家Tristan Buckmaster的短信,打回去问有没有做过Lean核验。得到肯定答复,他才转发了消息。打这通电话是11月20日。第二天的社区声明,则要让素不相识的人也有理由相信电话里的那个答复。[13][3]
别人怎样复查这份证明
首先得认题。数学家Kevin Buzzard举过一个可以当场查错的例子。费马大定理说,指数为大于2的整数时,找不到正整数a、b、c,使a的n次方加上b的n次方等于c的n次方。如果有人把这里的“正整数”顺手写成Lean里的“自然数”,系统会接受这句语法正确的命题。可Lean的自然数包括零。取a、b、c全为零,指数取3,等式两边果然相等。光是漏掉一个条件,就把一道有名的定理写成了一句假话。机器读懂了写给它的每个字。[14]
黎曼猜想也得逐字认题。ζ函数在−2处就等于零,如果把“非平凡”三个字漏了,横坐标怎么会一律是1/2?好在数学家早已在公共数学库Mathlib里独立写下了这道题。核验者另外建了一个只引用Mathlib的目标文件,把这份经过数论和Lean专家审看的命题放进去,再拿它和Alpöge工程最后声称证明的定理相比较。两种比较工具得到相同的结果。由此才有把握说,两边讨论的是同一道题。[3]
题对上了,下一步要顺着推导往回走。数学证明可以引用已经证明的定理,后者又会引用更早的结果。这就有一个颇实际的问题:假如十万份文件中的某一份把尚未证明的一步直接列作假设,最后那一行照样可能从它推出来。翻读末尾几页发现不了这一点。程序可以沿最终定理实际用到的每一层引用追溯,列出整份推导究竟以哪些公理为起点。麻省理工学院数学家Andrew Sutherland公开的记录显示,他检查的五条主要定理只依赖Lean的三条标准公理,没有另外把某个未完成的数学步骤当作前提。[15]
接下来还有一层信任落在软件上。别人能从公开的源文件得到同一份证明吗?换一个人写的检查器,会不会在某一步给出不同的意见?Sutherland的记录里有一次隔离重建:另一台机器断开网络,把源文件设成只读,从头构建。最终导出的证明与前一次的结果逐字节相同。两份文件一样,说明复现者确实拿到了相同的检查对象;这份对象是否符合推理规则,还得接着查。[15]
在滑铁卢大学,Michael Rubinstein也从Alpöge发布的归档重新开始。他的记录把两类数字分开列了出来:175187个模块全部编译成功,并由Lean内核重新检查;另一套独立编写的内核nanoda则核对了那五条定理赖以成立的1484729条声明,没有报告类型检查错误。所谓声明,小到某个对象的定义,大到一个此后反复被调用的定理,一个模块里可以装进许多条。独立检查器可以沿着这些依赖再走一遍,无须相信生成代码的模型对自己工作所作的评价。[16]
据此,Lean与Mathlib社区在11月21日的联合声明中,确认了经典黎曼猜想的形式命题和它的证明。Alpöge的工程还处理了一类叫狄利克雷L函数的对象,Sutherland等人核对的五条主要定理也涉及它们。读到报道里“广义黎曼猜想”几个字时,需要把这个名字一起读完:这里只能把结论带到已经写进定理、经过核对的那一族函数上。[3][15][16]
核验之后,读者翻到哪一页
11月20日,陶哲轩在博客里把同行正在做的工作写成了两件事:分别去核验证明、从中提炼证明策略。他估计,消化它会花些时间,所幸这次有一位人类作者可以请教。第二天署期的一份讲解稿,让人看到这两项工作可以相隔多远,也能看到后一项工作从哪里开始。Rubinstein请三个模型合写了这份稿子,专讲经典ζ函数,共164页。第3页从一个组合数讲起。我们可以挑一组小数,自己沿着这个想法走几步。[18][17]
从14个人中选7个,不计顺序,有3432种选法。这个数可以把8到14依次相乘,再除以1到7的乘积得到。留意分子里的11和13:分母里没有任何整数能提供因子11或13,所以除完以后,这两个素数都留了下来。另一方面,14个人每人只有入选、落选两种可能,所有大小的选法合起来也只有2的14次方种。哪怕事先没有算出3432,已经知道一件事:7到14之间所有素数的乘积,不会超过这个上限。把7换成任意正整数,同样的推理依然成立。[17]
这就是讲解稿选择的入口。想限制一段数里能有多少素数,可以先构造一个它们都得整除的整数,再从另一条路估计它能有多大。要把这招用到黎曼猜想,普通的组合数给出的估计太松。讲解稿转向用theta函数构造的对象,一边计算其中必须包含的整除关系,一边限制它的大小。两边接起来,得出关于素数加权和的一个不等式,稿中简称(M)。连同另外两项估计,它把某种计数向上偏离预期的幅度压住了,而且这种约束在任意遥远处的一系列长区间上都管用。[17]
这里终于看得见那条竖线为什么会出现。假如右侧真有一个零点,它会迫使那种加权计数出现与上述约束不相容的波动。排除了右边,左边也随之排除,因为ζ函数的对称性会把临界带内任何一个偏左的零点对应到右边。中间这条线,是两边都走不通之后剩下的位置。[4][17]
读到这里,仍可以追问一句:那个限制计数波动的主不等式,究竟凭什么成立?讲解稿把账目列在第三部分开头。两项辅助估计已有书面证明,主不等式也写出了部分推导,几项关键输入仍须回到Lean工程。翻到这里,一位数论家已经可以把问题提得相当窄:重复那些变换,每多做一次,到底换来了多少整除性,又付出了多少误差?知道这个收支为何恰好平衡,才有望把这个想法带到下一道题上。11月21日这版讲解稿,把读者带到了能提出这个问题的地方。[17]
引注与来源
- A. M. Turing,《Some Calculations of the Riemann Zeta-Function》,1953,第99、117页。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图灵档案。
- Levent Alpöge,2026年11月20日发布的四页说明,第1–3页及脚注。
- Lean与Mathlib社区,《Lean verification of the Riemann Hypothesis》,2026年11月21日联合声明。
- Enrico Bombieri,《The Riemann Hypothesis》,克雷数学研究所题解,第1–4页。
- Bernhard Riemann,《On the Number of Prime Numbers less than a Given Quantity》,1859。David R. Wilkins英译,正文第4页。
- David Platt、Tim Trudgian,《The Riemann hypothesis is true up to 3·10¹²》,Bulletin of the London Mathematical Society,2021。
- Kyle Pratt等,《More than five-twelfths of the zeros of ζ are on the critical line》,Research in the Mathematical Sciences,2020。链接为作者公开稿。
- 吴文俊,《你打你的 我打我的》,2003年底报告节选,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收录。
- 中国科学院学部,“院士口述故事”之《吴文俊:机器证明中的“吴方法”》。
- William McCune,《Robbins Algebras Are Boolean》,项目记录,见 The EQP Proof 与检查材料。
- Lean开发团队,《The Lean Language Reference》,语言概览与证明内核。
- Machiel van Frankenhuijsen,《The Riemann Hypothesis for Function Fields over a Finite Field》,2008。
- Konstantin Kakaes,Quanta Magazine,2026年11月20日现场报道,含对Scott Armstrong的电话采访。
- Kevin Buzzard,《“…and the proof is checked in Lean”》,2026年11月12日,Question 1。
- Andrew V. Sutherland,黎曼猜想Lean证明核验文件与日志,2026年11月22日03:10 UTC版。
- Michael O. Rubinstein,滑铁卢大学核验记录,见 Lean verification 及2026年11月21日结果。
- Claude Fable 5.2、Codex Astra 6.2、Gemini Carbon,应Michael O. Rubinstein之请,《The Alpöge–Claude proof of the Riemann hypothesis explained for the Riemann zeta function》,2026年11月21日工作稿,摘要、第3–5页及第三部分。
- Terence Tao,2026年11月20日博客文章《Unforced Euler singularity, unforced Navier-Stokes singularity, and the Generalized Riemann Hypothesis》,第三项及其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