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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马特尔谈写作:故事不是解释世界,而是让读者参与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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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Per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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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这期访谈围绕扬·马特尔的写作方法展开。他把研究材料剪裁、分类、放入信封,用一种近乎手工的方式组织小说结构;同时强调故事不能被事实填满,而要给读者留下想象空间。访谈还谈到动物角色、AI写作、类型小说与文学小说、人物描写、好结尾和艺术家的态度。核心观点是,小说的力量来自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共同创造。

内容框架与概述

马特尔首先讲到自己的写作系统。他会先做大量研究,把资料、场景、词语、事实和灵感片段整理成数百页材料,再打印、剪开、分类,放入不同信封。每个信封像一个场景或章节的骨架,让他在开始写作前已经知道故事的大致方向、终点和结构。但这些信封不是死板大纲,而是旅程地图。真正写作时,材料会被移动、舍弃、扩展,故事会长出自己的生命。

访谈中最重要的一条线,是他对读者参与感的理解。马特尔认为,书和电影不同,电影会给出画面、声音、音乐和情绪提示,观众更容易被动接受;而小说必须留白,让读者在脑中补全人物、地点和氛围。好故事不是把所有东西塞满,而是适当后退,让读者有参与的余地。动物角色之所以有效,也在于它们能绕开人类社会身份带来的偏见,让沉重主题以更轻、更寓言化的方式进入读者心里。

后半部分集中谈写作判断。马特尔不迷信所谓写作公式,但承认句子长短、节奏、标点和场景切分会直接影响阅读体验。他认为类型小说依赖规则和预期,给人熟悉感与安慰;文学小说没有固定规则,因此更危险,也更可能打开新世界。对于AI写作,他强调读者在长文本中需要真实性,若作品明显依赖AI,会损害文学信誉。谈到结尾时,他认为好结尾应该同时令人满足又保留神秘,让读者在故事结束后仍继续思考。

核心概念及解读

  1. Analog to Digital Writing System
    模拟到数字的写作系统。马特尔用电脑收集材料,却用打印、剪裁、信封分类来组织小说。这种方法的关键不是怀旧,而是把抽象故事变成可移动、可触摸的结构。对写作者来说,它像是在桌面上摆出一座小说模型,先看见骨架,再开始施工。

  2. Scene as Unit
    场景作为故事基本单位。马特尔认为故事不是靠抽象主题推进,而是靠一个个具体场景展开。场景包含时间、地点、行动和人物关系。章节可以包含多个场景,场景也可以重新排列。写小说不是先写一堆道理,而是先让事情发生。

  3. Co Creation
    共同创造。小说的独特力量在于读者必须参与。作者给出文字,读者补全画面、声音、人物气质和情绪纹理。因此同一本书会被不同人读成完全不同的东西。好作品不把读者当乘客,而是把读者拉进驾驶室,让他自己也出一把力。

  4. Animal Characters
    动物角色。马特尔认为动物是非常好的叙事工具,因为读者对动物的戒备和偏见较少。动物可以承载寓言、象征、情感,也能让大屠杀、极权、孤独、抛弃这类沉重主题变得可进入。它们不是幼稚化,而是一种绕开僵硬现实主义的办法。

  5. Satisfying and Mysterious Ending
    令人满足又保留神秘的结尾。类型小说通常要兑现承诺,比如侦探小说要解谜;文学小说则可以保留更多不确定性。但无论哪种,好结尾都不能只是收账,也不能故意含混。它要让读者觉得某些东西完成了,同时还有东西在心里继续发酵。

文章基本信息,md表格形式,格式严格要求如下:

字段 内容
原标题 How to Write Remarkably Well Yann Martel Interview
作者 David Perell
发布日期 2026 年 5 月 6 日

访谈要点详情

一、写作系统:先研究,再拆解,再用信封搭小说骨架

马特尔的写作方法很反直觉。他不是直接坐下来写,而是先做大量研究,把事实、词语、场景、灵感片段都记下来。比如写《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时,他研究动物行为、动物园生物学、海上求生、宗教经验、印度教、伊斯兰教、基督教,还会记录某个词,比如印度英语里让他觉得有味道的 bamboozle。两年半研究之后,他得到大约四百页材料,然后打印出来,用剪刀剪成小块,分类放进信封。

这个系统的重点不是复古,而是把抽象的小说变成可以移动的实体结构。每个信封可能对应一个事实、一个场景、一个章节,甚至一个章节的骨架。他说,开始写《少年派》时,他已经知道小说会有一百章,也知道最后会以一份太平洋沉船调查报告收尾。也就是说,他不是从空白页开始,而是从一堆已经被整理过的材料开始。

但他并不把计划当成铁轨。信封只是起点,不是终点。写作时,有的材料会被丢掉,有的会扩展,有的会移动位置。这个过程像旅行:你可以订酒店、查路线、确定目的地,但路上仍然会遇到意外。小说需要结构,也需要活的空间。

二、故事的基本单位不是主题,而是场景

访谈里,马特尔反复谈到 scene,也就是场景。他认为故事是由场景推进的,不是由抽象观念推进的。场景里有时间、地点、行动、人物关系,这些小单位组合起来,才会产生故事的运动感。

他把场景看得很像扑克牌:可以重新排列,可以组合,可以拆开。一个章节里可能有多个场景,一个场景也可能被多个信封支撑。对他来说,写小说不是先写道理,而是先让事情发生。人物、情绪、主题,都是从具体场景里长出来的。

这点很重要。很多人写作时一上来就想表达观点,结果文章变成说明文。马特尔的思路更像做戏:先把人放在一个具体空间里,让他们行动、说话、误解、等待、离开。场景一旦成立,读者自然会进入。

三、好作品要留白,让读者参与共同创作

马特尔谈书和电影的差别时,非常清楚。他认为电影会提供太多东西:画面、音乐、演员表情、节奏提示。观众很容易被带着走,但参与感较弱。小说则不同。小说只有文字,读者必须自己补全人物长相、地点气味、光线、声音和心理画面。

所以他很看重留白。作者越是适当后退,读者越要参与。读者参与之后,会觉得这本书有一部分是自己创造的。比如同样读《了不起的盖茨比》,每个读者心里的盖茨比、黛西、长岛都会不一样。但看电影之后,大家脑中的画面反而趋同。小说的私人性就来自这里。

这个观点可以概括成一句话:小说不是把世界交付给读者,而是邀请读者一起建造世界。

四、动物为什么适合做角色:它们能绕开人的偏见

访谈里动物角色占了很大篇幅。马特尔认为动物是很好的叙事工具,因为人们对动物通常没有对人类群体那样强烈的偏见。我们可能会对某个民族、国家、宗教、阶层立刻产生判断,但面对犀牛、长颈鹿、狮子、鬣狗时,防御心会弱很多。

动物还有一个厉害之处:它们天然带着象征。猴子可以象征聪明,驴可以象征坚韧,猪可以象征贪婪或权力欲,马可以象征忠诚和劳作。这不是说动物只是符号,而是说动物能让读者在轻一点的入口里接触沉重主题。

他谈《动物庄园》时说,动物让斯大林主义这样沉重的题材变得更容易进入。奥威尔不是写十七本俄罗斯历史,而是用九十多页寓言让读者理解宣传、胁迫、谎言和权力腐败。马特尔自己写《贝雅特丽齐与维吉尔》时,也试图用动物来处理大屠杀。他认为寓言能制造距离感,让人以另一种方式观看沉重历史。

这背后的意思很狠:现实主义有时反而把现实写死了。寓言、动物、荒诞、象征,可能更接近某些真实。

五、开头不是唯一关键,真正重要的是整体能不能运转

主持人问他如何在开头几页吸引读者。马特尔没有给公式。他承认,有些小说有伟大的第一句,有些是靠一整个段落慢慢建立气氛,有些则直接从行动中间开始。但他并不迷信开头。

他甚至说自己并不喜欢《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第一句话,觉得它笨拙,不够漂亮。但他没有卡在那里,而是继续写下去。这里有个朴素但很重要的判断:开头当然重要,但小说不是靠一句话活着的。整本书的结构、节奏、情绪和结尾,才决定它能不能站住。

这对写作者很有用。很多人卡在第一句,像装修房子时一直盯着门把手。马特尔的意思是,门把手可以以后再换,先把房子盖起来。

六、故事吸引人的关键是好奇心和情感投入

谈到什么让故事变成故事时,马特尔提到阿加莎·克里斯蒂。他欣赏她的谋杀悬疑小说,因为她能让读者被好奇心牵引,同时把线索放在眼前,却不让读者马上意识到。读到最后,读者会觉得答案明明早就在那里,只是自己没看见。

他偏爱比较聚焦的故事,而不是巨大史诗。他提到三岛由纪夫、克努特·汉姆生等作品,喜欢那种题材不一定宏大,但能从一个狭窄、个人、甚至偏执的视角照出整个世界的小说。小故事不是小格局。一个孩子、一个水手、一个流浪汉、一段饥饿经验,都可以映出人如何理解尊严、欲望、失败、男性气质、社会秩序。

所以他的故事观不是事件越多越好,而是:读者是否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否觉得这个局部经验牵动了更大的东西。

七、规则可以打破,但不能把读者的扶手全拆掉

访谈中谈到写作规则时,马特尔并不把自己放在创意写作教师的位置。他说自己没有系统学过创意写作,也不是靠规则写作。他更多是通过阅读好书,感受哪些东西有效。

但他并不是反规则。他的观点更准确地说是:你可以打破规则,但要知道为什么打破。读者需要一点熟悉感,需要扶手。如果所有规则都打破,读者就会迷路。如果一条规则都不打破,作品又会僵硬。好的写作者是在秩序和破坏之间找比例。

他举了《少年派》里盲人法国人与派在救生艇上对话的排版例子。为了表现两条船在海上慢慢接近,他设想让对话在页面上漂移、靠近,让读者视觉上感受到人物看不见的空间运动。这个例子说明,他打破规则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让形式服务场景。

八、句子节奏像手风琴:长短变化决定文字流动感

马特尔谈到句子时,用了一个很好的感觉:句子要像手风琴。长句、中句、短句组合起来,文章才会有呼吸。

这不是语法洁癖,而是音乐感。长句可以铺陈、推进、制造密度;短句可以切断、强调、落锤。写作的流畅,不是每句话都漂亮,而是句子之间有弹性。很多文章读起来累,不是因为观点复杂,而是因为每句话都一个长度,像走在没有起伏的水泥路上。

九、AI可以处理非创意任务,但文学写作需要真实的人

AI写作是访谈里的一个尖锐段落。马特尔说自己没有用AI写创意文本,也不想用。他可以接受AI处理管理文件、规章、法律合规这类非创意事务,因为那类文本追求效率和正确性。但对文学写作,他的态度非常明确:他喜欢的正是语言里的创造性,为什么要把这部分交出去。

他还说,宁愿读一篇人类写得糟糕的短篇小说,也不愿读一篇电脑写得很好的短篇小说。原因是艺术的本质是连接,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接触。

主持人提出一个类比:摄影出现后,绘画不再追求纯现实主义,转向印象派、抽象艺术。那么AI会不会迫使人类写作变得越来越怪,靠怪异证明自己不是机器?马特尔没有给确定答案,但他怀疑长文本读者不会长期接受那种刻意反AI的扭曲写法。他认为一旦作品被发现大量依赖AI,它的文学信誉会受到严重损害。

这部分可以概括为:AI可以写文本,但文学读者要的不是文本,而是一个人在语言中的存在。

十、类型小说和文学小说的差别:一个给熟悉感,一个打开未知

马特尔把类型小说的核心定义为熟悉感。谋杀悬疑、浪漫小说、奇幻小说、西部小说,都有读者预期。读者进入这类作品时,大致知道自己要买什么体验。浪漫小说要有爱情,侦探小说要有谜团和解答,西部小说要有某种荒野、枪、边境秩序。

文学小说则没有这种明确合同。它不一定提供安慰,也不一定满足读者预设。它可能让人不舒服,可能没有明确类型外壳,但它的潜力是触达更广泛的人类经验。马特尔举《伊凡·伊里奇之死》为例,一个白人男性临终的故事,理论上很具体,但它可以让完全不同背景的人都被击中,因为它处理的是死亡、虚伪、恐惧、醒悟。

所以类型小说不是低级,文学小说也不是高级装腔。两者的区别更像买东西和冒险。类型小说给你某种确定服务,文学小说让你进入一个不确定现场。

十一、他不太迷信人物描写,甚至警惕外貌描写

很有意思的是,马特尔说,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派这个角色本身并不是他最关心的。他更关心的是一个有宗教感的人如何进入故事。他不喜欢过度强调人物外貌,因为语言在精细描写外貌时很容易变成漫画。你写鼻子,读者脑中就出现一个大鼻子;你写一道小疤,读者就会盯着那道疤。

他认为文字更擅长处理思考和情感,而不是像摄影那样呈现外貌。因此他倾向于把人物当作一个容器,一个能带读者进入生命经验的人,而不是一组奇特标签。

这个观点很值得注意。现代写作常说要让人物鲜明,于是很多人给人物堆特征:怪癖、伤疤、口头禅、创伤背景。马特尔的反应是:别急着贴标签。人物真正重要的不是长什么样,而是他能不能承载一段值得读者同行的经验。

十二、事实不能自动生成好故事

访谈后段谈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事实和故事不是一回事。大量资料、历史事件、真实细节,并不会自动变成小说。事实只是材料,故事需要结构、选择、节奏、视角和情感进入方式。

这和他前面讲研究系统正好呼应。他做大量研究,但不是把研究结果倒进小说。他会筛选、移动、剪裁,把事实变成场景,把场景变成读者能体验的东西。现实材料如果未经艺术处理,只是档案;经过组织之后,才可能变成故事。

十三、好结尾要同时满足和神秘

马特尔非常重视结尾。他和主持人都提到一个判断:好结尾应该既令人满足,又保留神秘。满足,是因为读者需要感觉故事完成了,线索、情绪、结构在某种程度上收拢了。神秘,是因为如果所有东西都被解释干净,故事就死在最后一页。

这两个要求看起来矛盾,但好结尾恰恰要同时做到。侦探小说可以把谜底解开,但仍然留下人性的复杂。文学小说可以不完全解释,但不能只是逃避收束。最好的结尾会让读者觉得自己抵达了某处,同时又忍不住回头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四、艺术家不能冷漠

访谈最后一章叫 Artists can’t be indifferent。虽然转写里这一段没有完整展开,但结合整场访谈看,马特尔的意思非常清楚:艺术不是冷冰冰地展示技巧。作家必须对人、动物、历史、苦难、信仰、语言、形式有感受。你可以克制,可以怀疑,可以不说教,但不能无所谓。

这也是他为什么反复谈真实、连接、共同创造。文学不是信息传递,不是漂亮句子的堆砌,也不是事实归档。文学是一个人把自己的注意力、判断、爱憎、困惑放进语言里,然后让另一个人在阅读中接住它。

可以提炼出的主线

这期访谈最核心的主线是:写作是一种有结构的自由。马特尔做大量研究,设计信封系统,提前知道结尾,但他仍然允许故事在写作中改变。他尊重结构,也尊重意外。

第二条主线是:小说的力量来自读者参与。不要把一切讲满,不要把画面钉死,不要用事实淹没读者。好的小说要留出空间,让读者在自己的脑中完成一部分作品。

第三条主线是:形式不是装饰,而是理解世界的方法。动物、寓言、脚注、排版、句子长短、标点、场景切分,这些都不是花活。它们是作家选择观看现实的方式。

第四条主线是:文学写作的价值在于人的存在感。AI可以生成流畅文本,但马特尔在意的是背后有没有一个人。读者读文学,不只是为了内容,也是为了和另一个人的意识发生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