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收入”陷阱吞噬了一代创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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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和一个家伙喝咖啡——我就不说他的真名了——他告诉我他正在“创业”。我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是在做玉石面部滚轮的“一件代发（Dropshipping）”。

我让他重复了两遍。

玉石面部滚轮。

他在阿里巴巴上以每个 1.20 美元的价格找到了这些产品，然后开始通过 Shopify 以 29.99 美元的价格出售。他自己从来没用过。也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是干嘛用的——好像是和淋巴排毒有关？或者是消肿？他念出“淋巴（lymphatic）”这个词的语气，就像是在读一个只在书上见过、却从未听过发音的单词。

YouTube 上的某个家伙说玉石滚轮现在“正流行”，账面上的利润空间看起来非常疯狂，所以他用一张皮肤水润的女人用绿石头滚过颧骨的图库照片“建”了一个网站，并开始每天花 50 美元投放 Facebook 广告。如果有客户发邮件问他们的东西在哪——从广州发货，需要三到六个星期，有时甚至更长——他就会复制粘贴一段在 Reddit 的一件代发版块上找到的回复。他有一个装满预先写好的客服回复的 Google 文档。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真正的客户交谈过。

我发誓。

干了五个月，他亏了 800 美元。

他告诉我这一切时的神情，就好像他发明了轮子一样得意。

我又给他买了一杯咖啡。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玉石滚轮老哥”已经成为了我最常用的反面教材，用来证明整整一代准创业者在对待工作和金钱的观念上出了极其严重的差错。一种特定的意识形态——我一直称之为“被动收入脑（Passive Income Brain）”——攫取了很大一部分在性情和能力上最有可能创办真正企业的人，并赋予了他们一套完全扭曲的优先级。

在 2015 年到 2022 年之间的某个时候，“被动收入”不再是一个枯燥的财务规划术语，而是变成了一种——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一种救赎的叙事。我是字面意义上这么认为的。如果你想探讨得书呆子气一点，这里面甚至有一种末世神学。那个“被提（The Rapture，基督教中信徒升入天堂的时刻）”之日，就是你的“被动收入”超过你每月开销、你可以永远辞去工作的那一天。人们谈论它时，正是带着这种狂热的能量。

但是，理所当然地，那些真正赚到哪怕一点实际收入的人，正是那些兜售“如何赚取被动收入”课程的人。这是一个衔尾蛇（ouroboros，咬住自己尾巴的蛇）。这是一条在特拉华州注册成立并投放着 Facebook 广告的衔尾蛇。

他们的推销话术大概是这样的：你这个韭菜，目前正在用时间换金钱。这是打工人做的事，而打工人就是韭菜。（我是意译，但意思大差不差。）聪明人会建立“系统（SYSTEMS）”。系统就是任何能够在没有你持续参与的情况下产生收入的东西。写一本电子书。建一个一件代发网店。做一个在线课程。建立联盟营销网站。

具体的载体并不重要，因为重要的不是你建立了什么，而是它的结构。你需要的是一台能在你睡觉时产生现金的机器，一旦你拥有了这台机器，你就自由了。

自由了去干嘛？显然是坐在海滩上。这些人之中的每一个都想坐在海滩上。我从来没理解过这一点。他们去过海滩吗？那里到处都是沙子。沙子会钻到所有的地方。你最多坐在那里三个小时，之后你就会想去干点别的任何事情了。

扯远了。

这种诱惑是真实的。谁不想要睡觉时就能进账的钱呢？

我他妈简直太想了。我确实非常想。但是，将“被动收入”作为你整个商业生涯、以及你如何看待工作的组织理念，这几乎是完美地为“生产垃圾”而量身定制的。

当你把“被动性”作为你优化的首要目标时，你就不再关心客户到底想要什么了。关心是主动的。关心需要时间。关心就是工作。

从定义上讲，去在乎（Giving a shit）就不是被动的。

在 2019 年到 2021 年期间，大约有 70 万家新的 Shopify 商店开业。该平台在两年内从大约 100 万商家增长到了 170 万。其中约 90% 的商店在第一年内就倒闭了。这其实更像是一台绞肉机，而不是一种商业模式……

我们开始被淹没在一百万个根本没人在真正运营的企业中。发货时间长达六周、客服全靠复制粘贴模板的一件代发商店。那些把自己的“品牌名”——通常是像 ZENITHPRO 或 AXELVIBE 这样，永远全大写，永远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攻击性——印在压蒜器上的家伙，而那个压蒜器和同一个亚马逊页面上的其他 400 个压蒜器一模一样。AXELVIBE！居然用来命名一个压蒜器！

还有那些联盟营销博客！成千上万个博客，塞满了经过 SEO（搜索引擎优化）的、作者根本没有摸过甚至没有亲眼见过的产品评测。这是一种分形结构般的扯淡，虽然在技术上属于商业范畴，但却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实际价值为零。

杠杆效应是真实的；我不否认这一点。用时间换金钱和建立可规模化（scales）的事物之间是有区别的。软件是可规模化的。出版业也是。你写一本书，卖很多次，没人会说这是骗局。很好！这部分他们弄对了！

错就错在，整个运动将“构建一个可规模化的好产品”与“构建任何一种可以在你无需参与的情况下榨取金钱的机制”混为一谈了。我认为这种混淆并非偶然。我认为混淆正是他们的目的所在。因为如果你教人们建立真正的企业，你必须去面对那些艰难而枯燥的问题，比如：是否真的有人想要你卖的东西。但是，如果你教人们建立“被动收入流”，你就可以跳过所有这些，直接进入有趣的战术性环节。比如如何投放 Facebook 广告，如何在周末建好一个 Shopify 商店，如何编写电子邮件序列来操纵人们购买他们不需要的东西。

没有人充分讨论过“被动收入运动”对整个互联网的内容质量造成了怎样的破坏。在过去的五年里，如果你尝试用谷歌搜索“最好的[任何东西]”，你会得到一面排满几乎完全相同的列表文章的墙，所有的结构都一样（“我们测试了 47 款搅拌机，这样你就不必亲自测试了！”），给出完全相同的推荐，全部链接到相同的亚马逊产品，那你其实已经体验过这种后果了。

这些文章并不是那些关心你是否买到好搅拌机的人写的。它们是由那些关心你是否点击了他们的联盟链接的人写的，因为那才是产生被动收入的来源，而这种激励机制让“诚实”变得适得其反。

关于搅拌机最诚实的评测应该是：“大多数搅拌机都不错，哪个打折买哪个就行，100 美元以下的差异基本没意义。”这种评测产生的联盟收入为零。所以没人写。

取而代之的是，你看到的是带有精美联盟链接的“Vitamix A3500 是我们的首选推荐！”，而写这篇文章的人可能这辈子都没搅拌过任何东西。将这种现象乘以每一个产品类别，你就会开始理解我们一直生活在怎样的信息荒漠中。我们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谷歌的搜索结果，因为有一大批追求被动收入的人，他们受到利益驱使，用听起来似乎合理的垃圾信息淹没了互联网。

（肯定有人会反驳说谷歌早该把这些东西过滤掉，是的，当然，但是，“制造污染的人没有错，因为环保局本该抓住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借口。）

我见过几十个聪明、能干、有实际精力的人，他们把整个二十多岁的青春时光都耗在了不同的被动收入骗局之间反复横跳，而不是去建立真正的技能 // 真正的企业 // 真正的职业生涯。模式总是千篇一律：在一件代发商店干了六个月，失败了；转向亚马逊 FBA，又失败了；转向制作关于一件代发的课程（必然的走向），然后课程也卖不出去，因为到了 2021 年，市面上大概有四万个关于一件代发的课程，而且在他们入场之前市场就已经饱和了。

在这整个过程中，他们离真正创造经济价值的事情越来越远，那应该是：找到一个实际存在的问题，为真实的人群解决它，用心地坚持下去并不断改进。做枯燥的事。做需要花费数年时间的事。并且非常明确地指出，做那件不被动的事。

我曾经看到一个人问他是否应该开始一项遛狗的业务，而点赞最高的回复大概是：“遛狗无法规模化，你应该建立一个遛狗的平台。”这个人明明喜欢狗！他喜欢散步！他住在一个住满了养狗的大忙人专业人士的社区！

但是“被动收入脑”这种思维已经深深地渗透到人们在网上谈论商业的方式中，以至于“做对你来说有效、简单且显而易见的事情”被认为是幼稚的，而“为你从未实际作为业务运营过的活动构建一个技术平台”却被认为是聪明的。

那个遛狗的家伙本来可以一周内就盈利。

那个做 App 的家伙会在六个月内烧光他的积蓄，最终只落得一个没有用户的着陆页（landing page）。

到 2020 年，被动收入领域已经绝对爬满了割韭菜的骗局：在 YouTube 缩略图中与租来的兰博基尼合影的家伙；实际收入完全来自于向其他有抱负的数字游民兜售“数字游民梦想”的“数字游民”；播客主持人之间形成无限循环的互推，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每月赚 3 万美元，却没人能解释他们实际生产了什么。大约到 2021 年左右，它开始看起来像是一个分布式的、社会可接受的传销（MLM）。其产品就是“不用工作”的梦想。其客户就是绝望到愿意为此买单的人。

这个世界上的并非每个人都是愤世嫉俗的骗子。我是真诚地相信这一点。许多销售被动收入内容的人自己也相信他们那套说辞。他们曾在某个利基网站上取得过真正的成功——有一段时间每月赚 3000 美元，这种情况确实会发生——读了大家都在读的书，然后觉得，好吧，我要把我的系统教给别人。为什么不呢。如果我在 24 岁时，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我几乎可以肯定。

但把视角拉远，你所看到的只是一个将人类的野心转化为噪音的巨大机器。联盟营销的垃圾信息 // 粗制滥造的一件代发商品 // 关于被动收入的电子书 // 关于课程的课程。互联网的整整一个层面，除了听起来自信满满的废话之外什么都没有，而生产这些废话的人优化了所有的一切，偏偏没有去制造“值得购买的东西”。

站在顶端附近的人赚到了钱。其他人花了几个月或几年的时间去追逐海市蜃楼，最后除了一个他们忘了取消的 Shopify 订阅之外一无所获。他们以为是自己失败了。他们没有失败。是系统，是每一个系统，辜负了他们。

真正能赚钱的逻辑从未改变。你找到人们需要的东西。你变得擅长提供它。你收取合理的价格，即使在繁琐乏味、即使在你不想干的时候，你依然坚持出现。你用数年的时间建立关系。你用数年的时间建立声誉。这其中没有哪一项是被动的，而且从来就没有任何一项是被动的！这一切都围绕着日复一日地、对某个具体的事物真正地在乎（giving a shit）。我认为从来没有人找到过绕过这套逻辑的方法，我也认为以后也不会有人找到。

“被动收入”的噱头，本质上是一个关于“你不需要去在乎”的幻想。

对于几乎任何事情来说，这都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根基。

那些联盟营销 SEO 博客现在正被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大肆屠杀。那些花了数年时间制作对人类毫无价值、仅仅是为了迎合算法内容的人，正被能做得更快、更便宜的软件淘汰出局。Facebook 的广告成本飙升，带走了属于一件代发的淘金热。最大的被动收入大师们已经转向销售 AI 课程了。机器仍在运转。它只是换了一张宣传册。

但是我注意到有更多的人在谈论我所谓的“在乎型（give a shit）”的业务——那些制作家具、经营水管维修公司、编写他们自己实际会用的软件的人。在这些领域，当被问到“你的企业为什么存在？”时，答案不再是“为了给我产生被动收入”。这比在海滩上抱着笔记本电脑苦干要靠谱得多。

玉石滚轮老哥，如果你能看到这篇文章：我希望你找到了真正的事业。

我希望它能让你保持忙碌。

重要术语及翻译表

英文原文	中文翻译	语境说明
Passive Income	被动收入	指建立后无需付出太多主动努力即可持续产生的收入，本文对其作为一种“狂热信仰”进行了批判。
Dropshipping	一件代发 / 无货源代发	一种电商模式，卖家不备库存，而是将客户订单转发给供应商，由供应商直接发货给客户。
Passive Income Brain	被动收入脑	作者自创词，指代那种被“赚取被动收入”的思想深度洗脑，导致商业优先级扭曲的思维定式。
Affiliate websites / links	联盟营销网站 / 联盟链接	通过推广他人产品，按点击或成交量赚取佣金的网站或专属链接。
Scale / Scalable	规模化 / 可扩展的	商业术语，指业务收入的增长速度远大于成本的增长速度，能够以极低边际成本扩张。
Amazon FBA	亚马逊 FBA	Fullfillment By Amazon 的缩写，即亚马逊物流，常被用于被动收入项目中的电商履约环节。
Digital nomad	数字游民	指不受物理位置限制，依靠互联网工具工作和生活的人群。
MLM (Multi-Level Marketing)	传销 / 多层次营销	指依靠拉人头和发展下线来获取利润的商业模式，文中用于讽刺卖课圈子的互推现象。
SEO-optimized	搜索引擎优化的	指为了在 Google 等搜索引擎中获得更高排名而特意调整和堆砌关键词的内容。
Grift	割韭菜 / 骗局	指通过欺骗或利用他人轻信来获取金钱的行为。